一个叫牛铃的女人

珊瑚树

<p class="ql-block">  行走在富城的街道上,总会想起那一碗面香,面香裹着灶台里的烟火气,从西头街拐角处的面馆里慢慢的飘了出来。我从小就喜欢吃面,也就成了这个面馆里的常客,一来二去,就认识了面馆里的女老板——牛姐。</p><p class="ql-block"> 牛姐年长我十几岁,她本来就不姓牛而是姓王,她的全名叫王牛铃,我们这里人习惯了叫别人的名字不带姓,所以人人见了她都叫牛铃,时间长了我就把她姓忘记了只叫她牛姐。牛姐说她的名字来得奇怪,她妈生她时难产,眼看就不行了,院里突然跑进来一头母牛,牛脖子上的铃铛‘咣当,咣当’的响。她妈听到牛铃声就急了,担心母牛偷吃院子里晒的玉米棒子,猛地一使劲把她给生出来了,父亲觉得是牛的铃声救了她们母女,便给她取名“牛铃”。</p><p class="ql-block"> 牛姐虽和我是老乡,但是她的老家在洛川县的最西边,紧挨着富城,夸张点说早晨起床倒尿盆,稍不留意多走了两步就可能会把尿倒进富县人的玉米地里。牛姐家里的姊妹多,她说她就像路边的野草没人特意照料却噌噌地长。小学没上完的牛铃就帮着家里放牛,同龄的姑娘还在揪着辫子在母亲的怀里撒娇,她已经能把半袋洋芋背到富县街上。</p><p class="ql-block"> 十五六岁的年纪正是一枝花,牛姐长的有模有样,圆脸高个子是那时美女的标准,村里人都好奇的说喝同样的水,吃同样的饭老王家二女子咋能长那么水灵,村里说媒的快要把牛姐家的门槛踏烂了。一天下午,牛姐在河边洗衣服时被从城里回来的小伙子给盯上了。那小伙子叫任建红,骑着崭新的飞鸽自行车,头发梳得油亮亮的,见了她就吹着口哨喊“媳子,媳子”。牛姐说也不知道哪里迷住了任建红,让任建红对她寸步不离,她走到哪里任建红就跟到哪里。任建红在富城红星食品厂上班,父亲是老红军,全家吃商品粮。时间长了村里人都以为她和任建红谈恋爱,都羡慕她找到了一个有钱人家。牛姐说她当时对钱也没有概念,心里只有一个想法就是只要天天能吃上白馍馍就满意了。</p><p class="ql-block"> 牛姐就这样子脱离了村庄,从一个乡野丫头变成了城里人,糊里糊涂地嫁给了任建红。结婚那天晚上她第一次睡上了席梦思床,那床软得让她都不敢翻身,总怕一不小心陷进去了。在食品厂的厦房里牛姐为任建红生了个大胖小子,她们快乐地过着温馨的小日子。任建红在后勤上打杂,活儿不重,日子安稳得像白开水一样喝不出任何味道。牛姐学会了用蜂窝煤炉子做饭,学会了织毛衣,渐渐的褪去了身上的土气,人变得越来越漂亮了,那脸白的就像刚粉刷了的新墙面一样。</p><p class="ql-block"> 时间到了1991年,上面要求食品厂自负盈亏,任建红所在的副食厂发不开工资就关了门。铁饭碗被瞬间打碎了,任建红的身子像被抽了筋骨,整天不是瘫在床上,就是跟狐朋狗友喝酒和打麻将,家里的大小事情问都不问。家里的面粉吃完了,孩子饿得直哭,牛姐觉得这样子下去也不是个办法,自己再不想办法就要到街上要的吃了。牛姐咬着牙回了趟洛川,从娘家借了点钱,在富城街租了间牛毛毡盖的房子,开了家扯面馆。</p><p class="ql-block"> 牛姐当时就想靠这个面馆,能让一家人吃饱饭就行。她的面馆没什么花样就油泼扯面、臊子面。万万没有想到这小面馆生意出奇的火爆,一个月就回本了。牛姐索性把店面扩大了三倍,添了川菜,设了包厢,专门从四川请了厨师。富城街的人渐渐不叫她牛铃了,改叫“牛老板”。</p><p class="ql-block"> 牛姐自己没读过多少书,也识不了几个大字,总觉得“日子过好了,娃就能跟着过上好日子”。把大部分时间都用在了饭馆上,对孩子的念书没有上心。儿子初中毕业后没有考上高中,就在面馆帮忙跑腿,起初还算上心能剥葱捣蒜,端饭收钱,后来长大了些就跟着街上的混混学坏了,抽烟、打架,成了街坊邻居口中的“捣怂”。小打小闹牛姐给对方赔点钱就摆平了,直到有一天,儿子失手把一个娃的腿打断了。对方不依不饶,放话要把她的儿子送进“六扇门”。牛姐好话说尽了,跑断了腿,把面馆赚的钱大半都赔给了对方,儿子还是被判了刑。开庭的那天上午,法官宣判的声音刚落牛姐就直挺挺地倒了下去。醒来的时候牛姐才发现自己住在医院里。牛姐的手被任建红握的很紧,牛姐没有想到这个整天不问世事,醉烂如泥的男人,头发已白了大半。</p><p class="ql-block"> 儿子进去后,任建红像变了个人,烟戒了酒也不喝了麻将也不碰了,整天守在老婆病床前,给牛姐端水喂药。任建红说以前是他混蛋,以后要好好过日子。牛姐出院后用剩下的钱租了间小门面开了家馍店。两口子每天凌晨四点就起床蒸馍,七点前第一笼热馍就会准时出锅。馍店生意虽不如面馆挣钱多,牛姐的心却像冬天灶火里熬的玉米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温暖的气息。</p><p class="ql-block"> 两口子的心拧在一起过日子没有多久,任建红突然觉得腔子疼。起初以为是累着了,吃了几片止疼药对付,后来疼得实在忍不住了,去医院一查,结果是肺癌晚期。牛姐只好把馍店盘给别人,带着任建红上延安、下西安……最后任建红还是走了。</p><p class="ql-block"> 安葬了任建红,牛姐瘦得脱了形,眼窝深深的陷了下去,颧骨高高突起,人一下子老了都有十岁。亲人都劝牛姐好好歇息上一段时间。牛姐却抹着眼泪说歇不得,儿子老公走了,儿子还没有出来,我歇下了儿媳妇和孙子咋办。一切又得从头来,牛姐又在富城街租了间门面房和儿媳妇一起卖早餐。豆浆、油条、包子、稀饭会准时喊醒早晨的旭光。</p><p class="ql-block"> 时间就这样在包子和油条中逝去,儿子终于刑满释放了,她们一家人总算是团圆了。三个人守着小小的早餐店,日子过得虽然不富裕,却开开心心。</p><p class="ql-block"> 牛姐觉得自己老了,常常忘事,顾客要包子她拿给了油条,往往会把稀饭错端给隔壁桌。寒风扫过富城街,卷起几片落叶,雪花慢慢的向下落,牛姐站起身走了几步,腿好像有点不听指挥打了个趔趄整个人坐在了地上,牛姐艰难的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身子不由自主的靠在了门上。</p><p class="ql-block"> 一辆三轮车拉着钢管从牛姐的眼前驶过,划过地面的声音像极了当年那头母牛脖子上的铃铛声,摇过贫瘠的岁月,摇过繁华与失落,也摇出了牛姐和命运跌撞的一生。</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