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他在黎明前逝去</p><p class="ql-block"> 子夜时分,继光的丈母娘便醒了。多年的习惯让她无法安睡到天明,摸索着起身去卫生间,发觉门板被什么重物抵着,推不动。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架子,她心里咯噔一下,稍一用力,门缝里漏进的微光中,映出继光倒在地上的身影,一动不动。</p><p class="ql-block"> 她慌得声音发颤,连声喊女儿李惠。母女俩合力推开门,扶起继光,发觉他的身躯早已没了温度,僵硬得像块冷铁。救护车的鸣笛声划破凌晨的寂静,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却终究没能唤回他的生命。李惠的哭声迟了许久才爆发,不是撕心裂肺,而是沉沉的、夹杂着窒息感的呜咽,像是怕惊扰了即将到来的黎明,又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黑暗彻底淹没。全家自此陷入后事的忙乱,那些为退休生活准备的琐碎物件,还摆在客厅角落,等着被启用,却成了永远的摆设。</p><p class="ql-block"> 我与继光,是相交多年的挚友,他是内人的大学同学。初识是在我家的饭桌上,几碟家常菜,两杯淡酒,他性子爽朗,话匣子一打开便收不住。我向来不善张扬,做事低调,饭桌上只是默默听着,偶尔点头附和。后来内人告诉我,继光私下里跟她说:“你先生看着像个书呆子,有点傻气。”内人笑着叮嘱我,下次再和继光碰面,不妨多说几句,不必太过藏拙。</p><p class="ql-block"> 再见面时,不知怎的聊起了天文地理,我素来对这些颇有研究,便顺着话题多说了几句,从星辰运转到山川脉络,竟也头头是道。继光听得认真,末了拍着大腿笑,转头对内人说:“之前是我看走眼了,你老公是真厉害,藏得深,聪明人!”那笑容坦荡,没有半分客套,自此我们便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我俩常常约着小聚,聊工作上的琐事,聊生活里的闲趣,聊那些对退休后安稳日子的期许。他总说,等退了休,就去钓钓鱼,种种花,好好补补这些年亏欠自己的清闲,语气里满是对黎明将至的憧憬。</p><p class="ql-block"> 继光做梦也不曾想到,五十多岁那年,他得了硬皮症——一种世间罕见的病,大夫说是千万分之几的得病概率,竟被他“中彩”了。这是一种因皮肤缺少胶原蛋白引发的病症。我至今记得他拉起袖子让我触摸的模样,那手臂硬得像段铁棍,敲上去是沉闷的邦邦声,没有一丝皮肉的柔软。我半开玩笑地问他,是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遭了老天的罚。他只是笑,眼角的纹路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让我别瞎说。后来我才知晓,他那时心里正揣着一桩心事:他眯着眼,带着几分隐秘的欢喜告诉我,谈了个女朋友,对他极好,等退休了,或许就能开启一段全新的生活。</p><p class="ql-block"> 我知道他与李惠的感情早已淡薄,像一杯放凉的茶,没了温度。可我还是劝他,这种事终究不妥,若是踏错一步,怕是连期盼已久的安稳都要落空。他却不以为然,脸上带着藏不住的沾沾自喜,仿佛已经看到了幸福的曙光,全然没将我的劝告放在心上。我后来才知道,他口中的女朋友,竟是李惠的闺蜜云妹。</p> <p class="ql-block"> 这事的缘起,是退休前一年,李惠见继光在家无所事事,整日袖着手,便介绍他去云妹家打麻将解闷。麻将没学会,两人倒渐渐生出了情愫。云妹的境遇不算顺遂,早年丈夫远赴国外后另组家庭,她果断离婚,后与老实人祥子搭伙过日子,祥子凡事都顺着她,日子过得难免无聊。继光的出现,对她而言,或许是看到了生活的新希望;而对于继光,或许是觉得找到了能陪他共度退休时光的另一半,是黑暗里透出的一点微光。他在国企单位当着小头头,是正经干部,收入丰厚,又极会说话,不紧不慢地便能将寻常事讲得妙趣横生,最是讨女人欢心。</p><p class="ql-block"> 可这微光终究成了燎原的火,烧得他措手不及。李惠很快便察觉到了继光的变化,他回家后不再与她多言,饭菜凉了也无动于衷,整个人像是魂不守舍,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她心中不安,竟去找云妹倾诉,想寻个对策。可她未曾想到,云妹转头便将这些话告知了继光,语气里带着几分要挟:“你家里的事我全都知晓,莫要瞒着我,否则对你不客气。”继光这才发觉,眼前的女人远比他想象的厉害,往日的温情变成了貌合神离的拉扯,那点关于幸福的憧憬,也渐渐蒙上了阴影。</p><p class="ql-block"> 云妹见他日渐疏远,便放出狠话,要去他单位找领导,让组织处理他。那时的继光,还差一年便要退休,若是真被单位开除,半生的心血付诸东流,往后的日子便没了着落。他被逼得没了办法,只能与云妹讨价还价。云妹提出三个条件:与李惠离婚,搬离原住小区,两人从此做普通朋友。继光几乎没有犹豫便一一应允,他红着眼眶与李惠办了离婚手续,将离婚证拍给云妹看,又匆匆卖掉市区的房子,搬到了偏远的郊区。那段日子,他脸上总带着化不开的疲惫,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连笑都显得勉强,可他偶尔还是会跟我说:“再熬一熬,等退了休,一切就好了,就能真正松口气了。”他以为自己已经熬过了最黑暗的时刻,黎明就在眼前。</p><p class="ql-block"> 好不容易熬到退休,手续办妥的那天,他给我打了个电话,声音里透着一丝久违的释然,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终于能歇歇了,以后可以常约着钓鱼了。”可命运的玩笑来得太过突然,退休后第一次同学聚会,他开着电瓶车转弯时不慎摔倒,锁骨摔断,在医院打了两根钢筋固定。那钢筋还未及拆除,便发生了夜里上厕所摔跤的事。他终究没能等到黎明破晓,没能握住那触手可及的幸福,就在黎明前的最后一段黑暗里,悄然逝去。</p><p class="ql-block"> 如今想起继光,脑海里最先浮现的,仍是饭桌上他爽朗的笑声,是他发现我“深藏不露”时的讶异与赞许,是他谈论退休生活时眼里的光。他这一生,算不上完美,也曾在感情里走了岔路,一路跌跌撞撞,可他始终盼着一份安稳,盼着一段舒心的日子。他就像一个在黑夜里赶路的人,明明已经看到了前方的曙光,却在即将抵达的那一刻,猝然止步。</p><p class="ql-block"> 窗外的天渐渐亮了,晨曦透过窗棂洒进来,温柔地笼罩着房间。可这份黎明的温暖,继光再也感受不到了。那些他期盼过的幸福,那些未竟的心愿,都随着他的离去,化作了回忆里一声长长的叹息。原来有些幸福,终究是差了一步;而有些人,终究是没能等到黎明。</p> <p class="ql-block">感谢阅读!图片✍用Al根据内容生成。</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