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美篇名:正能亮</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美篇号:1023292</b></p> <p></p> <p class="ql-block"> 还未到年关,心却像一只认路的雀儿,倏地飞过山峦与南山楼宇,落回故乡那小小的格二村去了。落回的,更是那段被腊月炊烟熏得金黄、被孩童喧闹泡得酥软的旧时光。</p> <p class="ql-block"> 那时的年,是有骨架、有血肉、有声响气味的。一进腊月,村庄的呼吸便骤然绵密温热起来。家家户户的灶膛,燃起一年里最旺最持久的火,那火光是年味的底色。女人们围着灶台转,雪白的米粉在巨大的陶盆里揉成团,又在灵巧的指尖绽开,嵌入木模,“咔哒”一声轻响,倒扣出来,便是浮雕般的“如意”“寿桃”。油锅更是狂欢的中心,角仔、糖环,那些揉进了芝麻、白糖的面团子,在翻滚的金浪里迅速膨胀、定型,变得焦黄酥脆。这劳作从不孤单,东家做饼,西邻便来帮手;哪家炸好了第一锅,总要先盛一盘,让左邻右舍都尝尝。评判声、笑语声和着“滋滋”的油响:“你这角仔,脆得哟!”“她家的糖环,酥香入骨哩!”</p> <p class="ql-block"> 最按捺不住的,是围在灶边垂涎三尺的孩童。眼见笊篱从翻腾的金浪中捞起新一锅,沥油的刹那,焦香便如挣脱牢笼的猛兽,直扑口鼻。总有个胆大的,瞅准大人转身的工夫,小手闪电般探出,抓起一块滚烫的、滋滋作响的糖环或油角,也顾不上烫,嘴里“嘶嘶”吸着气,转身便往门外冲。身后立刻追来笑骂:“你个贪食鬼!慢点跑,看烫了嘴!”“小心门槛!”那偷食成功的小身影,早已举着金黄的“战利品”,像举着一支胜利的火炬,一头扎进冬日清冷的空气里。指尖是火燎的痛,心里却是冒险得逞的、蜜一般的得意。躲在村头巷角,急急咬上一口,外壳滚烫酥脆,内里甜糯烫舌,这“偷”来的第一口年味,混合着一点点犯罪的刺激与烫痛的实在感,成了记忆里最鲜活泼辣的一笔。那空气里弥漫的,不止是食物香,更是一种被分享、被认可的暖烘烘的踏实。</p> <p class="ql-block"> 大人们忙得脚不沾地,孩童的乐园便无限扩大。村头禾堂是永不落幕的竞技场。摔纸的“将军”们,将花花绿绿的纸叠拍得震天响,输赢便在那一阵风掀起的瞬间。玩腻了,便呼啸着冲向村口的池塘。腊月的池塘见了底,只剩下一汪墨绿的淤泥,闪着幽光。很快,单纯的嬉闹变成了专注的“狩猎”。有经验的孩子会教你:看那半干的泥地上,若有一个不起眼的小小气孔,底下多半有货。屏住呼吸,手指顺着小孔边缘小心插下去,感觉那微微的松动,然后猛地向上一翻——一条或数条滑溜溜、灰黄带斑的泥鳅,便惊慌失措地暴露在天光下,在泥块间徒劳扭动。冰凉滑腻的淤泥瞬间没过大腿。手指在稠厚的泥浆里摸索,时而触到滑溜扭动、倏忽即逝的,那是机警的泥鳅;时而又碰到一股沉甸甸、猛然发力挣扎的力道,那多半是潜伏在泥窝里的生鱼。往往一番折腾,收获的泥鳅多过生鱼,用铁桶装了,看它们在里头惊慌游窜,便是最好的战利品。自己倒成了泥猴,在伙伴的哄笑里,那狼狈也成了英雄式的勋章。</p> <p class="ql-block"> 村中那棵老龙眼树下,则是另一番天地。这里属于时光的沉淀。几张矮凳,一块木板,便围出一方安静的战场。“排九”们相对而坐,手指间摩挲着油亮的骨制“天九”牌,墨黑的牌面上,朱红的圆点如深潭里的星。出牌时,手腕沉稳地一抖,“啪”一声轻响,牌便稳稳落在木板上,那声音清脆又笃实。观棋不语在这里不适用,总有一两位背着手旁观的老者,忍不住从鼻子里哼出声,或指点一句“出地牌”,引来牌友一声笑骂:“观棋不语真君子!”树下便漾开一阵温和的、了然的笑声。阳光透过冬日稀疏的龙眼树叶,在他们花白的头发和专注的侧脸上洒下晃动的光斑,仿佛时间本身在这里也走得慢了些,变得和那些骨牌一般温润。</p> <p class="ql-block"> 就连老牛,也得了年节的恩典。卸了一年的轭,它们悠闲踱到晒谷场边,慢条斯理地咀嚼干禾草,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甩着,反刍阳光的味道,眼神是难得的安详与懵懂,仿佛也嚼着一段属于自己的、悠长的假期。</p> <p class="ql-block"> 一切的奔忙与欢闹,都在年三十的下午,沉淀为一种庄重的喜悦。贴春联,是落幕前最鲜亮的一笔。熬好的米浆刷上墙,父亲踩着木梯,弟弟在下首仰着头,小心扶着红纸。我站在天井处,“高了,左边再高一点……好了!”一声令下,那副饱蘸墨汁的联子便稳稳落下,像给旧年的门楣披上一袭崭新的红袍。识些字、有老底子的叔公,这时便背着手,一家家踱过去,眯着眼品评:“嗯,这家字好,颜筋柳骨。”“那家联意妙,耕读传家。”他的点评,是贴给这些文字另一层无形的封签,郑重地盖在年的扉页上。</p> <p class="ql-block"> 对联的红,仿佛是一个信号,召唤着一年里最隆重的一餐。灶间的蒸汽与香气达到了顶峰,终于化作一盘盘被郑重端上八仙桌的菜肴。肥腴的姜葱鸡、体面的碌鹅、象征“有余”的清蒸鱼,还有平日里少见的各色肉菜,将木桌摆得满满当当,几乎看不见漆面。奇怪的是,围坐桌边的孩子们,眼神里虽也有光,却不再像往日那般猴急地瞄准肉碗。年的丰盈,似乎提前填满了某种渴望,让他们也生出一丝“大人样”的矜持,知道好饭不怕晚,知道这一桌的富足,是专为此刻的团圆而设。若是家境再宽裕些的人家,这矜持里更会透出一份崭新的神气——孩子们早已换上簇新的衣裳,布料挺括,颜色鲜亮,连举手投足都变得小心而庄重起来,仿佛自己也成了这崭新节日的一部分。</p> <p class="ql-block"> 年夜饭的尾声,是压在碗底的红包。大人们变戏法似的掏出一个个红纸封,塞到孩子手里。那纸封轻飘飘的,捏在手里却觉得有千钧重。不敢当场拆开,只紧紧攥着,感受里面角票、元票的硬朗轮廓,心里便涌起一股富足的、秘密的欢喜。这欢喜,比新衣更实在,比佳肴更持久,是一个孩子关于“拥有”的最初的、沉甸甸的仪式感。</p> <p class="ql-block"> 夜色,便在这酒足饭饱的餍足与怀揣秘密的兴奋中,浓稠地化开了。一家人围坐在烧得旺旺的炭盆边,开始“守岁”。火盆里跳跃的光,将一家人的脸映得忽明忽暗。大人们嗑着瓜子,说着一年到头也说不完的闲话;孩子们强打精神,眼皮却渐渐沉重。时间在温暖的絮语与糖果的甜腻中,被拉得像麦芽糖丝一样细长。终于,当时钟的指针悄然重叠,屋外忽然传来第一声试探般的、清脆的“噼啪”!紧接着,就像接到冲锋的号令,第二家、第三家……整个格二村在顷刻间沸腾了!鞭炮声从每一个角落炸响,汇聚成一片铺天盖地、震耳欲聋的声浪,仿佛大地本身在咆哮、在战栗,要将一切旧岁的晦气彻底震碎。硝烟的气息,辛辣而浓烈,瞬间取代所有饭食的香味,霸道地灌满每个人的鼻腔。</p> <p class="ql-block"> 在这令人心潮澎湃的巨响与烟雾中,总有些小小的身影,敏捷如猫。他们是等不及的孩童,怀揣着另一种冒险的激情。当最后一挂鞭炮的余音还在屋檐下嗡响,他们便已打着火柴,一头扎进尚未散尽的硝烟里,在那铺了厚厚一层鲜红碎屑的“战场”上细细翻检。手指被染得通红,眼睛却亮得像星,只为寻找那些侥幸未燃的、遗漏的“哑炮”。每找到一枚,便是一份莫大的惊喜,或小心地收藏,或用香火一点,“嗤”地一声,迸出短暂而绚烂的声响——那是属于他们自己的、微型的、可以掌控的庆典,是宏大叙事下最活泼生动的个人注脚。</p> <p class="ql-block"> 如今,隔着岁月的烟水回望,那一切的忙碌、喧腾、期待与硝烟,都镀上了一层琥珀般温润的光泽。我们怀念的,又何尝只是那饼的甜、角的脆、压岁钱的重量?我们思念的,是整个村庄为一个庄严节日而同步脉动的体温,是劳作中无遮拦的互助与笑语,是那一声“小心烫着”里藏不住的嗔怪与疼爱,是干塘泥地上寻找气孔的专注眼神,是龙眼树下骨牌清脆的落响与温和的笑骂,是连一头牛、一副对联都能被郑重对待的虔诚,是全家围炉时那种抵御一切寒夜的安稳,更是那响彻寰宇的爆竹声中,一个孩童在碎红纸屑里低头寻觅时,心中那份巨大喧闹映衬下的、微小而确定的快乐。</p> <p class="ql-block"> 那浓得化不开的年味,原是人情与天时、匮乏与丰足、寂静与轰鸣共同酿就的一坛老酒。酒坛犹在,封泥却已斑驳。我的心飞回故乡,便落在这坛边,徒然地嗅着那日益飘散的余香,想捧起的,不过是一场温暖而怅惘的、碎红满地、硝烟散尽的旧梦罢了。梦里,仍有刚出锅的油角烫着指尖,仍有那声穿越灶间蒸汽的呼唤,在耳边依稀响起。</p> <p class="ql-block">(亮亮20260121晚书于鹏城)</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