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舍小城71

xhw19

江畔采石记

长江岸畔的小城，素来浸在江雾氤氲的水汽里。旧时城边，巫山与段山临江兀立，青灰色的崖壁映着滔滔江水，是水乡版图里硬朗的注脚。彼时为修筑沿江军事堡垒、砌筑民宅屋舍，小城先人便将目光落向了这两座山。

　　起初，采石全凭镐、锤、钎凿石，叮当声在山谷里荡开，进度却慢得像江潮漫滩。聪慧的水乡人琢磨出“火烧法”，成了开山破石的良方。采石工们攀上山崖，寻好石脉走向，将江边砍来的芦荻、山里拾来的杂木堆作垛，点燃的火舌舔舐着崖壁，噼啪作响。火要烧足一整天，任烈焰炙烤得岩石发烫泛红，内里的纹路寸寸迸裂。待火势渐熄，工人们便从长江里舀来一江碧水，迎着热石泼洒下去——“滋啦”一声，白雾蒸腾，冷热相激的力道让石崖轰然开裂，碎石簌簌剥落。剩下的巨石，只需用撬棍轻轻一撬，便轰隆坠地，扬起漫天尘土。

日复一日，烈火灼石，江水浇崖，巫山与段山竟在这般淬炼里慢慢矮了下去，终至消弭无形。山的旧址，积了雨水江水，成了两汪深潭，段山化潭留名，巫山则隐入了水波，成了小城人口中“巫山无山”的景致。而日日从长江取水的劳作，无意间竟凿出了一条人工河道，河渠蜿蜒，引江潮入内，既能节制江洪，又能灌溉农田，这便是如今的“张家港湾”。一渠碧水，连通着长江与小城的脉络，是水乡人依水而生的智慧结晶。

　　火烧法之外，小城人更创出精巧的“水工法”。在低于地面的山体基脚处，匠人循着石纹錾出规整的沟槽，将干透的硬木楔子狠狠砸入槽中。而后，又往大木楔里嵌进数十枚薄木片，待木楔被撑得裂开细缝，便舀来江水浇入其中。水乡的木头遇水便涨，不消几个时辰，膨胀的力道便顺着裂缝蔓延开去，直抵岩石深处。只听闷响一声，整块石材便齐齐整整地脱离石壁，恰好满足建桥筑闸的尺寸。靠着这般手艺，水乡里节制江潮的闸口、贯通河汊的石桥次第建起，人工漕河的脉络也愈发细密，顺着贸易的足迹不断延伸。漕船往来，满载着稻米、丝绸与石材，橹声咿呀里，竟咬出了繁盛的张家港港，更顺势孕育出一片保税区，成了江畔的又一方天地。

采石的营生未曾停歇。巫山、段山消失后，采石工们便迁往小城周边的香山等地，在新的山崖上续写传奇。他们在香山脚下搭起茅棚，垒起灶台，渐渐扎下根来。男人们开山采石，女人们则在屋前的河埠头浣洗衣衫、淘米洗菜，孩子们追着江风跑，笑声落进潺潺溪流里。日子久了，茅棚换成了土坯房，土坯房又换成了青砖黛瓦房，采石工们在此娶妻生子，将开山的手艺传给了后代。

直到水泥问世，石料不再是建筑的唯一选择；又逢封山育林的政策推行，轰隆的采石声才渐渐沉寂。那些被凿开的崖壁，裸露着青灰色的筋骨，在江风与雨水的浸润里，慢慢等着藤蔓攀附、草木生长，重归自然的模样。

水乡的人总说，“时间是一只雕花滚筒”，而这片河汊纵横、水网密布的土地，便是一方柔软的泥版。滚筒悠悠碾过，泥版上便印下了深浅不一的花纹——是茅棚上飘摇的草秆，是青砖黛瓦上的苔痕，也是如今拔地而起的高楼大厦。至于那开山的石材，不过是滚筒上一枚小小的刻纹，见证着小城人不肯囿于陈规、永远琢磨着新花样的性子。

　　江水汤汤，潮起潮落，那些采石的旧事，早已和张家港湾的水波、香山的草木一道，融进了小城的骨血里，成了水乡最深刻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