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第二章 </p><p class="ql-block">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隐没在沂蒙山的褶皱里，夜色像一块厚重的黑布，缓缓罩住了儒林村。</p><p class="ql-block">刘家的土坯房里，煤油灯的火苗忽明忽暗，映着满墙的影子。</p><p class="ql-block">桂英收拾完碗筷，又给母亲的药罐添了水，坐在灶膛边的小板凳上，借着微弱的灯光，看着大弟趴在炕桌上写“人、口、手”。</p><p class="ql-block">弟弟的字歪歪扭扭，却一笔一划写得认真，桂英的嘴角刚牵起一丝笑，眼眶就先红了——这本该是她的书桌，她的笔墨，她的课堂。</p><p class="ql-block">“姐，这个‘山’字怎么写？”大弟仰起头，小脸上沾着墨渍。</p><p class="ql-block">桂英走过去，握着他的小手，在石板上写下一个方方正正的“山”。</p><p class="ql-block">指尖触到冰凉的石板，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p><p class="ql-block">她想起教室里的黑板，想起老师念课文的声音，想起放学路上，小伙伴们念着“床前明月光”的清脆童声，那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转，转得她心口发堵。</p><p class="ql-block">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响亮的喊声：“刘诚书记在家吗？公社有通知！”</p><p class="ql-block">桂英的心猛地一跳。</p><p class="ql-block">这个时候，公社来人，会是什么事？</p><p class="ql-block">刘诚刚从村里回来，身上还带着夜露的寒气，他听到喊声，连忙迎了出去。</p><p class="ql-block">桂英也跟着站起身，扒着门框往外看。</p><p class="ql-block">昏黄的灯光下，她认出来人是公社的文书小李，小李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纸，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喜气。</p><p class="ql-block">“刘书记，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小李一进门就嚷嚷，声音震得煤油灯的火苗晃了晃，“县里响应号召，要在咱公社办一所工农速成识字班，专门招收家里困难、想读书的孩子，不光免学费，还给发纸笔、发粗粮补贴！”</p><p class="ql-block">“工农速成识字班？”刘诚愣了一下，连忙接过那张纸，借着煤油灯的光，一字一句地看。</p><p class="ql-block">他的手指微微发颤，越看，眉头皱得越紧，到最后，那双熬红的眼睛里，竟迸出了亮光。</p><p class="ql-block">玉贞也撑着身子坐了起来，声音带着病后的虚弱：“小李同志，这识字班……是啥意思？俺们桂英，还能去上学？”</p><p class="ql-block">“婶子，就是这个意思！”小李一拍大腿，笑得眉眼弯弯，“这识字班就是给桂英这样的娃办的！只要年龄在八到十五岁，家里成分好，想读书的，都能报名！明天一早，就去公社小学登记，晚了可就没名额了！”</p><p class="ql-block">桂英站在角落里，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整个人都僵住了。</p><p class="ql-block">她死死盯着刘诚手里的那张纸，纸上的字她认不全，可“免学费”“发纸笔”“识字班”这几个词，像带着魔力，在她耳边反复回响。</p><p class="ql-block">她的鼻子一酸，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地掉了下来，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p><p class="ql-block">这不是梦吧？她还能再回到课堂？</p><p class="ql-block">“真的……俺真的还能上学？”桂英哽咽着，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却带着一股豁出去的勇气。</p><p class="ql-block">小李这才注意到角落里的桂英，看到她那双通红的眼睛，还有手里攥着的、大弟的石板，心里顿时明白了几分。</p><p class="ql-block">他走上前，蹲下身，看着桂英的眼睛，认真地说：“娃，当然是真的！党和政府就是要让咱穷苦人家的孩子，都能读上书，识上字！你这么想读书，肯定能考上！”</p><p class="ql-block">刘诚也走了过来，他拍了拍桂英的肩膀，粗糙的手掌带着温热的力量。</p><p class="ql-block">这个铁骨铮铮的汉子，此刻声音竟有些哽咽：“桂英，爹对不住你。明天，爹带你去报名！”</p><p class="ql-block">玉贞也抹着眼泪笑了：“太好了……太好了……俺的桂英，终于能去上学了！”</p><p class="ql-block">屋里的气氛瞬间变得热烈起来，弟弟妹妹们也围了过来，叽叽喳喳地问：“姐姐要去上学了吗？姐姐能读书了吗？”</p><p class="ql-block">桂英用力点头，眼泪流得更凶，嘴角却扬得老高。</p><p class="ql-block">她看着满屋子的笑脸，看着煤油灯跳跃的火苗，只觉得心里亮堂堂的，像揣着一团火。</p><p class="ql-block">可这份喜悦，没持续多久，就被一盆冷水浇了下来。</p><p class="ql-block">第二天一早，桂英跟着刘诚去公社小学报名。</p><p class="ql-block">她特意换上了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紧紧攥着母亲连夜缝的小布包，心里像揣着一只小兔子，怦怦直跳。</p><p class="ql-block">报名处的人很多，都是附近村子的孩子和家长。</p><p class="ql-block">桂英踮着脚尖，看着前面的孩子一个个登记，心里的期待越来越浓。</p><p class="ql-block">终于轮到她了，登记的老师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看了看报名表，皱起了眉头。</p><p class="ql-block">“你叫桂英？十二岁？”老师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声音严肃，“这识字班是速成班，要学的东西多，进度快，每天还要上晚自习。你家里弟妹多，娘又病着，你能保证按时上课吗？不会半路退学，耽误班里的进度？”</p><p class="ql-block">桂英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p><p class="ql-block">她张了张嘴，想说“俺能行”，可话到嘴边，却被噎了回去。</p><p class="ql-block">是啊，娘的病时好时坏，弟弟妹妹们离不开人，家里的猪要喂，地里的菜要浇，她要是去上晚自习，家里的活谁来干？</p><p class="ql-block">老师见她不说话，叹了口气，拿起笔，准备在报名表上划掉她的名字：“名额有限，还是留给能安心读书的孩子吧……”</p><p class="ql-block">“俺能！”桂英突然喊出声，声音响亮，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倔强。</p><p class="ql-block">她往前跨了一步，看着老师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俺能按时上课！俺能完成作业！俺可以带着弟妹们一起上晚自习！俺……俺可以一边读书，一边干活！求求您，给俺一个机会！”</p><p class="ql-block">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掷地有声，引来了周围人的目光。</p><p class="ql-block">刘诚站在一旁，看着女儿挺直的脊背，眼眶泛红，却没有说话——他知道，这是桂英自己的战场，她要自己冲锋陷阵。</p><p class="ql-block">老师愣住了，看着眼前这个瘦瘦小小的女孩，看着她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渴望，有倔强，有不甘，还有一股不服输的韧劲。</p><p class="ql-block">老师沉默了半晌，手里的笔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p><p class="ql-block">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桂英的心跳快得像要跳出胸膛。</p><p class="ql-block">她紧紧攥着拳头，指甲嵌进掌心，渗出一丝细细的疼。</p><p class="ql-block">她不知道，老师会不会给她这个机会。</p><p class="ql-block">她更不知道，就算她能报名成功，等待她的，又会是怎样的艰难。</p><p class="ql-block">只听老师轻轻叹了口气，缓缓开口：“你这娃，倒是比俺见过的多数孩子都要执拗……”</p><p class="ql-block">话音未落，报名处门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熟悉的身影冲了进来，大声喊道：“王老师，且慢！这孩子的名额，俺能担保！”</p><p class="ql-block">桂英回头望去，来人竟是……</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