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脉千年

吉日格勒

【艺苑风景】美篇号:44116470

盐脉千年

（吉日格勒·明月）

盐之为物，洁白晶莹，看似平凡，却是民生国计所系。古人云：“盐者，国之大宝。”两淮盐场，尤为历代朝廷所重。其中泰州一地，自唐宋以来，便以“天下盐税，泰州居半”闻名于世。怀着这样的思绪，我初访泰州。

正是梅雨时节，细雨如烟，笼罩着这座千年盐都。漫步古运河畔，浑浊的河水静静流淌，倒映着两岸斑驳的老墙。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坐在河边茶肆里，见我驻足观望，便招呼道：“先生可是来看运盐河的？”他指着河道悠悠说道：“这水里，可沉淀着千年的盐味啊。”

这水的记忆里，藏着泰州盐业的盛衰。其兴始于唐，盛于宋。北宋沈括在《梦溪笔谈》中记载：“两淮盐利，天下所仰。”至明代，史料更称：“泰州一隅，岁办盐课五十余万引。”这些数字背后，是无数灶户“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的辛勤。他们煮海为盐的身影，在历史长河中若隐若现，却默默支撑起了半个天下的财政命脉。

盐业的兴盛，孕育了别具一格的泰州盐商。他们既有晋商的务实，又具徽商的儒雅，更兼江海交汇处的通达与机敏。日涉园、乔园等盐商宅第至今犹存，虽无徽派建筑的雕梁画栋，却处处彰显着“实用中见雅致，朴素中显匠心”的独特气质。

尤为难得的是，泰州盐商多好文尚艺。明代盐商王世贞，虽以盐业起家，却以诗文名世，与李攀龙并称“后七子”。他们建书院、兴文教，在经商之余不忘笔耕。这种“商而优则文”的风尚，在重利轻义的商帮中实属清流，也为这片土地播下了思想的种子。

果然，泰州学派的兴起便与这盐业繁荣、文风昌盛息息相关。王艮主张“百姓日用即道”，颜钧提倡“穿衣吃饭即是人伦物理”。这些从日常生计中生长出来的朴素思想，蕴含着深刻的平民智慧。而这些学者多与盐商交游，其学说中也自然带着几分来自市井与灶台的务实精神。

在泰州博物馆，我曾为一方明代盐商的砚台驻足良久。砚底镌刻“煮海为盐，其利虽薄，其用甚广”十二字，笔力遒劲。这方砚台，恰似泰州精神的缩影——脚踏实地却心怀天下，务实进取而不忘根本。这种精神，或许比盐本身更为持久。

清末民初，随着盐政改革与海运兴起，泰州盐业日渐式微。但泰州人并未因此消沉，他们转而发展纺织、机械等新兴产业，续写着商业传奇。今日观之，长三角经济的勃勃生机与创新活力，其源头活水中，未必没有泰州盐商文化所滋养的那一份务实、通达与韧劲。

离泰州前，我在老街“三和斋”买了几块麻饼。店家笑言：“这是祖传手艺，用的是海盐老卤。”轻咬一口，咸甜交织的滋味在舌尖悄然绽放，恍惚间，仿佛尝到了千年盐都的沧桑与甘醇，厚重而又悠长。

盐终会融化，但咸味长存；产业必然更迭，而精神可以永续。泰州的故事告诉我们，真正的财富从来不只是那些看得见的洁白结晶，更是那看不见的、溶于水、化于风、浸透在岁月里的文化底蕴与生存智慧。正如这运盐河水，表面平静如常，内里却始终流淌着一条千年不息的文明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