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我心中的老巴克西旧居</p><p class="ql-block"> 文/骏马</p><p class="ql-block">这些年来,我总会在一些毫无征兆的片刻里,忽然回到那里。有时是鼻尖掠过一丝烧松枝的、清冽的焦香;有时是冬日醒来,窗外一片死寂的白,晃得人眼晕;更多的时候,是毫无来由的,心口无端地一空,那片无垠的草场,那几间低矮的平房,便从这空当里,无声地浮现出来。</p><p class="ql-block">那是在呼伦贝尔,海拉尔附近的巴克西牧场。我们的家,是那一排排平房中的一间,像被遗忘在地上的几块土黄色的积木,矮矮地趴在草原的胸膛上。墙是土坯的,厚厚的,夏天阴凉,冬天便全靠屋子当间儿那堵敦实的火墙,以及连着灶台的、一方大大的火炕来取暖。火墙用黄泥抹得光溜溜的,被长年的烟火熏得泛出一种沉静的、暗褐的颜色。冬天的夜晚,父亲将晒干的牛粪饼和捡来的枯树枝引火然后把煤添进灶膛,那热气便悠悠地淌过火墙的肠肚,最后熨帖地伏在炕面上。我们几个孩子,便争着将那被烙得最烫的位置,身子蜷着,听窗外北风如旷野的狼群,一声声地嗥叫,却只觉得被窝里是泼天泼地的暖,那风越是凄厉,这暖意便越是牢靠,一直暖到沉沉的梦里去。</p><p class="ql-block">屋里的陈设,如今想来,是简单到近乎荒凉的。一口水缸,几张木凳,一个靠边站圆木桌子,一对掉了漆的红木箱子,便是全部了。然而这空旷,却成了我们童年无边的乐园。土炕上的炕席换上了山西老家寄来的又光又亮的油布上面还有一只大孔雀,可以弹玻璃球,屋里的泥地上也铺上了红砖,在那个年代这就好比楼房里铺上了高档地板一样,若是逢着父母心情好,就可以打开收音机听评书岳飞传,还有小喇叭,那便是节日的狂欢了。我们的富足,不在屋里,而在门外。一推开门,那整个世界便扑了过来。</p><p class="ql-block">那是怎样一个世界呵!草是泼命地绿着,从脚下一直漫到天边,与蓝得透明的天空缝在一起。云朵低低的,胖胖的,仿佛跳一跳就能够着。我和玩伴们像一群野马驹,在那草海里打滚、追逐,采那些叫不出名字的、星星点点的野花。跑得累了,便四仰八叉地躺下,看苍鹰在极高的天上,凝成一个不动的小黑点。空气里是青草被太阳晒出的、略带野花的香气,混着泥土和牛马粪的、朴拙而真实的气息。我们便在这气息里睡着,又醒来,浑然不觉光阴正从我们舒展的四肢上,静静地流淌过去。</p><p class="ql-block">那时,父亲的身影总是和夕阳一同出现。他从合作社归来,一身都是酱油与烟草的味道。母亲则在灶前忙碌,锅里煮着的大碴粥,咕嘟咕嘟地冒着白汽,那汽润湿了她额前的发,也润湿了那些清贫而温情的黄昏。我们围坐在炕桌旁,一碗粥,一碟用猪油炒的咸菜,便是无上的美味。晚上的烛光是昏黄的,将我们一家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大,很模糊,仿佛要融进那土墙里去。那时不懂得,这灯下的安宁,这完整的团圆,竟是人生里最奢侈、也最易碎的光景。</p><p class="ql-block">后来,我像一只被风带走的草籽,飘落到了千里之外的他乡。这城市是另一片海,楼宇的浪头比草原的山丘更高,霓虹的光比草场的花更艳。我学会了在这里行走、奔跑,努力扎下根去。可我知道,我是不一样的。我的魂,有一大半被遗忘在牧场那片草原上了。这里的夜晚没有那样深、那样沉的黑暗,这里的风里,也没有那股子让人心安的、荒莽的气息。</p><p class="ql-block">父母便是在我不经意的时候,先后走的。他们回到了那片土地的深处,与草原融为一体。从今以后,我的故乡,便成了一个回不去的地方。它不再仅仅是一个地理的名称,而成了一种光阴的、情感的、再也无法被复制的过往。我如今所谓的“乡愁”,便不只是思念那片土地,更是思念那土地上年少的自己,那灯火下的双亲,那整个完整的、却已轰然逝去的世界。</p><p class="ql-block">前些年,母亲尚在的时候,我也总是会在每年春节的时候不顾一切赶回去过年。现在牧场早已变了模样,土路成了柏油路,许多平房都拆了,盖起了楼房。那年我回去专门在寻找那间老屋,竟还侥幸地立着,只是更矮了,更破了,像一位风烛残年的老人,沉默地望着我。早已物是人非,我从窗口望进去,里面空空荡荡,只有积年的尘土。那堵曾给予我们无限温暖的火墙,也坍了一角,露出里面黑黢黢的、冰冷的空洞。我没有进去。有些东西,是只会在记忆里温存的;一见天日,反倒要碎掉了。</p><p class="ql-block">我转身离开,走上归途。来时心里是满的,去时却是空的。但我知道,从此以后,那空掉的一部分,会时常被一阵来自巴克西的风,被一缕来自旧日灯火的微光,悄悄地填满,又悄悄地掏空。周而复始,永无终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