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香浸旧岁1

山海有言

第一章 桂英初绽

一九五一年春，沂蒙山下的儒林村，被一场不疾不徐的春雨裹得严实。

刘家土坯房的茅草顶淌着水珠，顺着屋檐连成一道细碎的水帘。

土炕上，玉贞咬着牙攥紧炕席，额间冷汗混着雨雾的湿气，黏住了额前凌乱的碎发。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清亮的啼哭陡然划破雨幕，惊飞了屋檐下躲雨的麻雀。

“是个闺女！是个带把儿的……不对，是个俊闺女！”

接生婆擦着手，语气里满是喜气，将皱巴巴的婴孩裹进粗布襁褓，凑到玉贞身边。

刘诚搓着冻得发红的手，脚步踉跄地挪到炕边。

他是村里的党支部书记，兼着公社社办企业办公室主任，平日里管着村里公社的大小事，走路带风，说话掷地有声，是十里八乡公认的铁汉子。

可此刻，盯着襁褓里眉眼挤成一团的小婴孩，那双握过锄头、批过文件的手，竟微微发颤。

小婴孩似是感受到他的注视，小嘴一撅，又哼唧着哭了两声。

哭声不大，却透着股不服输的倔劲。

刘诚的心瞬间软成一摊泥。

“就叫桂英吧。”他声音低沉，带着山里汉子特有的憨厚，“像桂树一样，耐活，经得住风吹雨打，长大了，还能飘出香气。”

玉贞娘家在林茂村，读过几年小学，当过扫盲教师，识文断字，手脚麻利。

她侧过身，轻轻摸着女儿皱巴巴的小脸，眼角的泪混着笑意滚落，点了点头。

桂英是家里的头一个孩子，父母把所有的疼爱都给了她。

春日里，刘诚背着她上山采野槐花，一串串雪白的槐花塞进她嘴里，甜香漫过舌尖；

夏日的夜晚，玉贞摇着蒲扇，在蝉鸣声里讲牛郎织女的故事，星光落满桂英的眉眼；

秋日的晒谷场上，她追着蜻蜓跑，身后跟着父母含笑的目光；

冬日里，炕头永远有个暖烘烘的小窝，等着她钻进去，听窗外北风呼啸。

可日子就像村口的溪水，看似慢悠悠淌着，却悄悄载着越来越沉的担子，压得这个家喘不过气。

桂英三岁那年，二妹降生，家里多了一张吃饭的嘴；

六岁时，大弟呱呱坠地，玉贞的腰弯得更厉害了；

八岁时，三妹又咿咿呀呀地来了，土坯房里的笑声稠了几分，烟囱里的炊烟却越来越稀薄。

刘诚的身体本就不算硬朗，公社和村里的工作忙得他脚不沾地，家里的活计几乎沾不上手。

玉贞里里外外一把手，白天喂猪喂羊、下地挣工分，晚上缝补浆洗、照顾几个孩子，常常累得直不起腰。

夜里咳嗽的声音，隔着薄薄的土墙都听得一清二楚。

桂英六岁那年，就成了母亲的小帮手。

天不亮，鸡刚打鸣，她就背着比自己还高半头的小背篓，摸黑去村外的荒坡拾柴。

初春的风裹着寒意，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小小的身影在枯草丛里穿梭，背篓里的柴越装越满，压得她身子前倾，脚步都有些踉跄。

回到家，她顾不上歇口气，踮着脚尖往灶膛里添柴。

火苗舔着锅底，映着她被烟火熏得发红的小脸。

锅里的玉米糊糊冒着热气，她还要盯着满地爬的弟弟妹妹，生怕他们磕着碰着。

傍晚，夕阳把天边染成橘红色，她又挎着竹篮去村口的小河边拔草。

鲜嫩的草叶喂给家里几只瘦骨嶙峋的鸡和羊，看着它们慢吞吞地咀嚼，她的脸上才会漾起一丝浅浅的笑意。

日子一天天碾过，桂英的小手磨出厚厚的茧子，脸蛋被风吹得皴裂，裂出一道道细小的口子。

可那双眼睛，却总是亮闪闪的，像藏着两颗揉碎的星星。

她看着村里的小伙伴背着粗布书包，蹦蹦跳跳地往村小学去；

看着他们手里拿着崭新的石板和石笔，在阳光下晃出细碎的光；

看着他们放学路上叽叽喳喳，讨论着老师教的字、画的画，心里像被猫爪子挠着，痒得厉害。

一九五八年夏，蝉鸣聒噪得让人心里发慌，太阳火辣辣地烤着大地，连村口的老槐树都蔫蔫地耷拉着叶子。

桂英八虚岁了，看着隔壁家的二柱背着书包从门前跑过，她攥着衣角，心里的渴望像野草般疯长。

晚饭时，她端着缺了个角的粗瓷碗，小口小口地喝着玉米糊糊，犹豫了半天，才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声音细若蚊蚋：“俺……俺想上学。”

刘诚放下筷子，眉头瞬间皱成一个川字，重重地叹了口气。

那声叹气，像一块石头，砸在桂英的心上，沉甸甸的。

玉贞抹了抹额头的汗，抬手摩挲着桂英皴裂的脸颊，声音里满是无奈：“桂英啊，你二妹才四岁，大弟才两岁，离不了人。等他们大些，娘一定送你去，好不好？”

“俺不！”桂英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哭腔，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倔强，“俺可以带着大弟一起去！俺保证，不耽误听课，也不耽误看弟弟！俺一定听话！”

眼泪掉下来，砸在粗瓷碗里，溅起小小的水花。

夫妻俩对视一眼，看着女儿眼里的执着，像极了当年自己闹革命时的模样，终究是心软了，轻轻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桂英牵着大弟的手，背着母亲连夜缝的小布包，一步一步往学校挪。

大弟还小，走几步就闹着要抱，桂英半拖半哄，额头上的汗珠子往下掉，砸在滚烫的土路上，瞬间就没了踪影。

村小学的教室是土坯墙、茅草顶，课桌是土坯搭着木板，摇摇晃晃的，黑板是用锅底灰刷的，黑乎乎的一片。

老师看着桂英牵着个流着鼻涕的小不点站在门口，眉头皱得更紧了：“你这娃，怎么带着弟弟来上学？”

桂英抬起头，眼神里满是急切，攥紧大弟的手，一字一句道：“老师，俺想上学！俺一定好好听，弟弟很乖，不会闹的！”

她口齿伶俐，说话有条理，那双眼睛里的渴望，像星星一样灼人，老师的心不由得软了。

又问了她几个简单的问题，“一加一等于几？”“太阳从哪边升起来？”桂英都答得又快又准。

“行吧。”老师终于松了口，“你就坐在最后一排，看好你弟弟，别影响其他同学。”

桂英的眼睛瞬间亮了，亮得像雨后初晴的太阳。

上课铃响了，她让大弟坐在身边的小板凳上，自己挺直腰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黑板。

老师讲的每一个字，她都像珍宝一样刻在心里，手里的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一笔一划，格外认真。

下课铃一响，她就赶紧牵着大弟，去教室外的空地，看着他追着蚂蚁跑，自己则靠着墙，在心里默默温习刚学的字。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桂英带着大弟上学，风雨无阻。

她的成绩始终是班里最好的，老师常常在课堂上表扬她，说她是个读书的好苗子。

可桂英不知道，命运的风，已经悄悄吹来了。

家里的日子，越来越难。

这几年，母亲又生了一个弟弟和一个妹妹，全家七口人，就靠着刘诚的那点工分和几亩薄田过活。

锅里的玉米糊糊越来越稀，野菜团子成了家常便饭，就连过年，都难得见一点荤腥。

桂英十二虚岁那年，读到了四年级。

那天放学回家，她刚走到门口，就闻到一股浓浓的药味。

心里咯噔一下，快步冲进屋里，只见母亲躺在炕上，脸色苍白得像纸，咳嗽得喘不过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刘诚坐在炕边，眉头紧锁，烟头掉了一地。

他看到桂英进来，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桂英，你娘累倒了。家里的事，离不开你。你……别上学了。”

桂英的手猛地一抖，手里的书包掉在地上，里面的石板和石笔发出清脆的响声。

那声音，像一把刀，狠狠扎进她的心里。

她看着炕上虚弱的母亲，看着满地跑的弟弟妹妹，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一颗接一颗，砸在冰冷的地面上。

她知道，父母做出这个决定，有多难。

第二天，桂英牵着大弟，最后一次走进村小学。

她把磨得光滑的石板和石笔轻轻放在课桌上，对着讲台上的老师，深深鞠了一躬。

老师看着她泛红的眼睛，张了张嘴，最终却只是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

走出学校的大门，桂英回头望了一眼。

那间土坯教室，那面锅底灰刷的黑板，那一张张熟悉的课桌，都成了她心里最珍贵、也最不敢触碰的回忆。

回到家，桂英脱下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换上了母亲的旧衣服。

衣服太大，袖子挽了好几圈，裤脚也卷了起来，可她穿上后，却挺直了腰板。

她开始挑水、做饭、喂猪、种地，成了这个家的“主心骨”。

母亲的病时好时坏，常常躺在床上，桂英就一边照顾母亲，一边督促弟弟妹妹们学习。

她摸着大弟的头，声音坚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俺没读完的书，你们要替俺读完。”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土坯房的屋顶上，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

桂英站在灶台前，往灶膛里添着柴。

火苗跳跃着，映着她坚毅的脸庞，小小的身影，在暮色里，竟显得格外挺拔。

锅里的玉米粥冒着热气，弟弟妹妹们在院子里写作业，笔尖划过石板的声音，清脆悦耳。

母亲在炕上躺着，轻轻咳嗽着，刘诚还没从村里回来，他是县劳动模范，肩上的担子重，心里的压力也大。

桂英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火苗更旺了，映得她的眼睛亮晶晶的。

她看着锅里翻滚的粥，嘴角露出一丝浅浅的笑意。

日子苦，可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就有盼头。

她不知道的是，几天后，公社的一纸通知，会彻底改变她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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