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浏阳

军魂9999

　　2026年1月21日这雪，是夜里偷偷来的。我早晨推窗时，眼前的世界已悄然换了另一副骨骼，另一身素衣。空气是凛冽的，吸进去，肺腑都像被清泉涤过一遍。于是，一个念头再也按捺不住——我要出去，去看雪中的浏阳。这看，不是匆匆一瞥，是要用眼睛，用耳朵，更要用这颗被尘世捂得有些温热的心，去贴一贴那雪的冷，去会一会那些沉默在白色之下，却仿佛要开口说话的山水。

　　车子驶向大围山时，雪已住了，天却还沉沉地阴着，是一种匀净的、鸭蛋青似的颜色。盘山的路，成了墨色宣纸上一道婉转的枯笔，两旁原本蓊郁的林子，此刻是琼枝玉叶的世界。雪是顶公平的艺术家，它为每一棵树，都精心雕塑。针叶松承着厚厚的一簇，像开满了柔软的棉花；那些落光了叶子的乔木，铁黑色的枝杈向天空张开，每一条最细微的末梢，都裹着一线银边，清晰如工笔白描。山是静到极处了，静得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不，或许那是我自己的心跳，在山谷的巨大寂静里，被放大了。偶尔“扑簌”一声，是某处枝桠不堪重负，将一团雪摔碎在地上，那声响，倒比任何市声都更叫人心里一空，一净。及至山顶，俯瞰下去，群山如一群巨大的、安详的白象，静卧在天地之间。那白，也不是呆板的白，向阳的坡上，是耀眼的银白，背阴的壑里，是沉静的蓝白，更有那倔强的苍岩，从雪被下探出些深褐的脊梁，像是这白色交响曲中几个沉稳的重低音。风是有的，但不大，清冽地拂过脸颊，带着雪后特有的、清甜又虚无的气息。站在这高处，人便觉得自己渺小了，渺小得融进了这无边的静与白里，什么都可以想，什么都可以不想，便觉自己也是个自由的人。

　　从大围山的阔大里下来，我转去了城西的西湖山。这里的趣味，便全然不同了。山不甚高，更像城市衣襟上一枚秀气的、结了霜花的胸针。石阶被雪覆盖了，需得踩着前人的脚印，小心翼翼地往上走。两旁的竹林，最是好看。修长的竹竿被雪压得微微弯下腰来，形成一个碧玉镶银的穹窿。阳光不知何时，从云隙里漏下几缕，金线似的，穿过竹叶与雪的缝隙，在洁白的雪地上投下斑驳晃动、清冷如梦的光影。这时，便不觉得冷了，那光是有温度的，是静的，也是活的。山腰有亭，檐角挂着细长的冰棱，晶莹剔透，如时光凝成的泪滴。坐在亭中，俯瞰山下隐约的城郭，也成了淡淡的水墨一摊。喧嚣被过滤了，只剩下轮廓。这里没有大围山那种原始的、令人敬畏的寂静，却有一种家常的、可亲近的静谧，仿佛能听见这座小山轻轻的、满足的鼻息。

　　若说西湖山是位清秀的隐士，那么道吾山，便像一位披着鹤氅、沉思着的老僧。它的雪景，带着一份孤峭与古意。最摄人心魄的，是那漫山的古松与雪的交锋。松是苍翠的，是遒劲的，它的绿是历经风霜后沉淀下的、墨一般浓厚的绿；雪是崭新的，是柔软的，是毫不妥协的白。那白雪积在如盘如盖的松针上，堆在扭曲如龙蛇的枝干上，黑白分明，对比得惊心动魄。仿佛这不是自然的造物，而是一位笔力千钧的画家，以天地为纸，用最纯粹的两色，挥洒出的磅礴画卷。风过时，松涛沉沉地响，与那“漱漱”的落雪声和在一处，浑厚而苍凉，仿佛是这座山从岁月深处发出的一声叹息。这景象，不叫人觉得温柔，只叫人肃然，心里那点轻飘飘的欢喜，在这里沉淀下来，变得庄重了。

　　看罢了山，城里的雪，又是一番风味。我沿着浏阳河慢慢地走。河没有封冻，水是青碧的，沉静地流着，将两岸的雪影、树影、寥落的灯影，都软软地揉碎在怀里，又不住地漾开去。岸边的垂柳，金黄的柳条冻成了一束束冰挂的珠帘，有风吹来，便泠泠地轻响，不像柳声，倒像环佩之音。雪是薄薄的一层，匀匀地铺在河沿的石板路上，铺在静泊的小舟篷顶，也铺在远处屋舍的瓦上。黑瓦白雪，檐角勾线，是宋人笔下的界画，规矩里透着雅致。街上的行人也少了，脚步踩在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教人心里踏实的声响。偶尔有孩童笑着跑过，掷出一个雪球，那清脆的笑声撞在清冷的空气里，像珠子落在玉盘上，格外悦耳。这里的雪，是人间烟火淬过的，它不再高不可攀，而是可亲可感。它落在母亲的菜篮边，落在老汉的茶碗旁，落在归家人的肩头，它是生活的一部分，是这古城冬日里，一句温柔的、白色的叮咛。

　　我走了整整一日，从高山到城郭，看遍了浏阳的雪。归家已是薄暮，灯火渐次亮起，暖黄的光晕染着窗外的雪，像一汪化开的蜜。我忽然觉得，这一日的雪，仿佛不是落在地上，倒是落进了我的心里。大围山的雪，是澄我的眼；西湖山的雪，是静我的耳；道吾山的雪，是砺我的心；而这穿城一水的雪，是温我的情。它们各有各的性子，却又和谐地构成了“雪中浏阳”的全部魂魄——那是在素净之下蕴藏的斑斓，在寂静之中回响的生动，在古老容颜上焕发的一种清莹的生机。

　　夜深了，我仿佛还听见雪落下的声音。那声音不在窗外，而在心里，轻轻地，覆盖了一切芜杂。

七律·韵雪

一夜琼芳覆浏川，推窗天地尽银笺。

围山玉塑千峰静，湘水冰凝一镜妍。

松骨披霜凝古意，竹枝承雪曳清烟。

满城素色融心暖，静听寒英落枕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