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省晋城高平市西李门村二仙庙光绪六年《纪荒警世碑》

惠风和畅

　　编者按：光绪八年（1882年）孟夏，高邑绅耆勒石于城隍庙东庑，以志丁戊奇荒之惨。考山西清代碑刻，多地多处皆存饥荒纪事，此《纪荒警世碑》为其一也。碑由贡生史纪模秉笔，举人牛世修篆额，详载光绪元年至五年间旱魃肆虐、雪雹交侵、析骸易子之状。其文如泣如诉，字字椎心，列物价之踊贵，录人伦之崩摧，虽时逾百四十载，展卷犹闻血腥。昔郑侠绘《流民图》，不过寄望九重；此碑矗立闾里，直欲警示兆庶。今整录全文，详加注译，非独存一方之痛史，实欲彰积贮备荒之至理。后之览者，当思“耕九余三”古训，庶几仓廪实而灾疠不起，斯为民牧者与乡邑父老共鉴之。

《纪荒警世碑》碑文

光绪丁丑之岁，高邑大饥，户口逃亡，故绝者，村疃沦灭，以九分计，城郭殄绝，以多半计。其孑遗未填沟壑，亦仅黧面鸠形，莫保旦夕。兹我曹身当其苦，特藉巷语俚言，陈情指事，以戒后人云。

光绪元年，乙亥冬，流寇作乱，掳掠河北，四乡避难，鳞集城关。丙子春，亢旱，夏无麦，秋禾半。丁丑自春徂夏，旱既太甚，晋省遭灾八十余州县，而高邑亦成灾之区也。秋，禾稼俭薄，未有登场。至九月初七日子时天降霪雨起，断续至初九日止。讵意，是日午，复大雨，半夜变成大雪，弥漫连绵十四五日。原野一白无边，禾黍千畦横卧。已获者，露积田塍，渐落霉烂；未获者，云栖畎亩，多半耳生。惟蕉仔一种，秀而不实，尤毒惨之异常也。

于是五谷不登，何以生为？则见剥树皮，刈草籽，拾桑叶，搂瓜秧，并骡马牛羊宰尽，以及鸡犬无声，凡下咽充饥者无不食。戊寅春，停征遏税，开仓赈民。再加疫疠大灾，诸门出柩，日以数百称。即他时温饱之家，被瘟病毙，纵鬻妻卖女，只求三百而不能；拆房典屋，欲易五百而不得。计穷自缢，屈指难记。至于极贫之户，饿毙阛阓，席卷孔多。且又有杀子女以省米食，更有父食子，兄食弟，夫食妻，妇食夫。婴儿幼女，抛弃道旁，遍野填巷，惨不忍见。饥饿濒死之人，遂窃抱而煮食，诚不乏矣。如米山镇，查收人骨满缸，生人餐死人之肉；如宰里村，查收尼姑人血两盆，生人剥生人之皮。

当此沿途挺命，盗贼梗塞，即豫省亦成灾区，运粮无路。因而食物昂贵，器物至贱：小米每斗一千六百文，小麦每斗一千三百文，白黑豆每斗一千二百文，蕉籽每斗九百文，白面一斤一百一十文，谷糠每斗六十文，蕉糠每斗三十文，香油每斤二百八十文，猪肉无，羊肉每斤一百一十文，鸡子一只八百文，鸡蛋一枚二十四文，豆腐一斤三十二文，红白萝葡每斤十六文，生薑一两二十四文。而金珠绸缎，曩价银数两者，今仅卖钱千余。即有帛衣美器，难易一饭。所以千家村落，闲无人迹；城市街衢，形影悉空。

我皇上痛惜民依，屡颁赈济，奈君门万里，迫不及待。己卯夏秋，颇丰，居然再生。后世人覩斯纪者，知天变足畏，虽不能如古者耕三余一、耕九余三，亦可使务农积粟，荒不为灾。庶父子祖孙，各保室家，永终天年，绵之无斁。斯不负里社勒石之意云尔。

贡生史纪模撰文、举人牛世修篆额

注释

1. 光绪丁丑之岁：即光绪三年，公元1877年。

2. 高邑：今山西省高平市。

3. 村疃（tuǎn）：村庄。

4. 孑遗：浩劫后幸存的人。

5. 黧（lí）面鸠形：脸色黧黑，身形如鸠，形容极度瘦弱。

6. 河北：此指高平县以北地区，非今河北省。

7. 鳞集：如鱼鳞般密集聚集。

8. 亢旱：大旱。

9. 禾稼俭薄：庄稼收成微薄。

10. 耳生：指庄稼穗子因潮湿霉变发芽。

11. 蕉仔：即“茭子”，高平地区方言，指高粱。

12. 毒惨：祸害惨烈。

13. 搂（lōu）：搜刮、聚拢。

14. 阛阓（huán huì）：街市。

15. 席卷孔多：用草席裹卷的尸体非常多。

16. 挺命：硬而走险以保命。

17. 豫省：河南省。

18. 器物至贱：日用物品价格极低。

19. 曩（nǎng）：从前，以往。

20. 民依：百姓赖以生存的根本（指粮食、生计）。

21. 耕三余一，耕九余三：耕种三年，积余一年粮食；耕种九年，积余三年粮食。古代提倡的储粮备荒理念。

22. 绵之无斁（yì）：延续不断，没有尽头。

23. 篆额：题写碑额（碑首标题）。

现代文翻译

光绪三年（1877年），高平县遭遇特大饥荒。百姓逃亡，户口灭绝。村庄十室九空，县城人口也死亡过半。那些侥幸未死、尚未倒毙沟壑的幸存者，也都是面黄肌瘦、鸠形鹄面，朝不保夕。我们这些人亲身经历了这场苦难，特地用通俗的语言记述实情，指明灾祸的经过，以警示后代子孙。

光绪元年（1875年）冬天，流寇作乱，在高平以北地区掳掠，四乡百姓逃难，像鱼鳞一样密集地聚集到县城。光绪二年（1876年）春天，大旱，夏天麦子无收，秋天庄稼仅收了一半。光绪三年（1877年），从春天到夏天，旱情极为严重，山西省有八十多个州县受灾，高平也是重灾区。秋天，庄稼长得稀薄矮小，尚未成熟收割。到了九月初七子时，天开始下起连绵冷雨，断断续续一直到初九。不料，初九那天中午，又下起大雨，半夜转成大雪。大雪弥漫，一连下了十四五天。原野一望无垠皆成白色，成片庄稼倒伏田间。已经收割的，露天堆在田埂上，逐渐发芽霉烂；还没收割的，散落在田地里，多半穗子都霉烂发芽了。尤其是高粱，只长穗却不结籽实，造成的祸害尤为惨烈异常。

这样一来五谷绝收，靠什么活下去呢？于是人们剥树皮，割草籽，拾桑叶，挖瓜秧，并把骡马牛羊全部宰杀吃尽，以至于鸡犬之声都听不到了。凡是能咽下去充饥的东西，没有不吃的。光绪四年（1878年）春天，朝廷暂停征税，开仓赈济灾民。又加上瘟疫大灾流行，各个城门每天出殡的棺材，多达数百具。即使是过去温饱的家庭，染上瘟疫病死，就算想卖妻卖女，只求卖得三百文钱也卖不掉；想拆房典屋，想换五百文钱也换不来。走投无路上吊自尽的，数都数不过来。至于那些极端贫困的人家，饿死在街头巷尾，用草席卷裹丢弃的尸体非常多。而且还有人杀死子女来节省口粮，更有父亲吃儿子，哥哥吃弟弟，丈夫吃妻子，妻子吃丈夫的。婴儿和幼女，被抛弃在道路旁，尸体遍野填巷，惨不忍睹。那些饥饿濒死的人，就偷偷抱走（尸体）煮来吃，确实不在少数。比如在米山镇，查收发现人骨满缸，这是活人在吃死人的肉；比如在宰里村，查收到尼姑的人血两盆，这是活人在剥活人的皮。

值此沿途都是拼命求活之人、盗贼阻塞道路之际，连河南省也成了灾区，运粮的道路断绝。因此食物价格极其昂贵，日用物品却非常便宜：小米每斗一千六百文，小麦每斗一千三百文，白豆黑豆每斗一千二百文，高粱每斗九百文，白面每斤一百一十文，谷糠每斗六十文，高粱糠每斗三十文，香油每斤二百八十文，猪肉没有，羊肉每斤一百一十文，一只鸡八百文，一个鸡蛋二十四文，豆腐一斤三十二文，红萝卜白萝卜每斤十六文，生姜一两二十四文。而金银珠宝、绫罗绸缎，从前价值数两银子的，现在只能卖一千多文钱。即便有华美的衣服和器物，也难换一顿饭吃。所以成千的村落，空旷无人迹；城镇的街道，人影子都看不到。

皇上痛惜百姓的苦难，屡次颁布诏令赈济，无奈京城远在万里之外，救济赶不及（灾情蔓延）。光绪五年（1879年）夏秋，收成相当丰饶，百姓竟然得以再生。后世看到这份记录的人，应当知道天象灾变足以令人畏惧，虽然不能像古代那样做到“耕种三年积余一年粮”、“耕种九年积余三年粮”，也可以让从事农业的人积储粮食，使灾荒不能成灾。这样，父子祖孙，才能各自保全家庭，安享天年，绵延不绝。这才不辜负在乡里立下这块石碑的用意。

贡生史纪模撰文；举人牛世修题写碑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