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难忘的下甸子</p><p class="ql-block"> 文/一蓑烟雨任平生</p><p class="ql-block"> 美篇号/19238565</p><p class="ql-block"> 我与爱人虽非青梅竹马,却是同村南北居住的乡邻。父母之间既有工友之情,又有同学之谊,待到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两家父母一拍即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们便登记结为了夫妻。</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许是同村长大的缘故,三十余年来,我们虽出身两个不同家庭,却有着诸多相通的生活习惯。就连儿时聆听老人们讲的那些稗官野史、乡野轶闻,多半也是如出一辙。生活中那些心照不宣的默契,渐渐酿成了许多不谋而合的温暖桥段,让柴米油盐的日子,漾着细碎的甜蜜。</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婚姻本就是两个家庭乃至两个家族的联结,难免会因生活习惯、家庭环境与人生经历的差异,生出些许不同。爱人娘家住村南,我家在村北,直线距离不过数百米,咫尺之遥,却因这村之南北,让我与爱人的饮食喜好有了分明——她偏爱筋道的面食与清鲜的青菜,我则钟情软糯的米饭与嫩滑的豆腐。</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历经多年细细揣摩,我总算巧妙解开了这差异背后的缘由。这大抵与父辈的勤勉相关,更与父母和岳父母都曾耕种过下甸地密不可分。</p> <p class="ql-block"> 下甸子,便是家乡的草甸子。家乡坐落在松花江北岸,沿江一带的低洼江河漫滩,属草甸地貌,家乡人因它的地理位置与地貌异于村内平原,便唤它“下甸子”。草甸是多年生中生植物构成的生态系统,说通俗些,便是草本植物的“森林”。萋萋芳草铺展如毯,春有野花绽露娇颜,夏有蛙鸣蝉噪盈耳,秋有芦荻摇曳生姿,冬有白雪覆裹银装。它多分布在河流两岸的泛滥平原,松花江的不定期洪涝,让泛滥的江水反复浸润这片土地,腐烂的草禾化作天然肥料,造就了下甸子土质肥沃、水分充盈的特质,格外适宜农作物生长。即便面临被洪水淹没、颗粒无收的风险,长辈们依旧愿意耕种这片成本低廉、投入甚少的土地——春种一粒籽,不施化肥,秋收万担粮。水淹只是万一的风险,丰收却是实实在在的盼头,庄稼人便甘愿忽略那潜在的危机。远去的岁月里,松花江曾无情夺走多少庄稼人的辛劳,多少即将成熟的庄稼被洪水吞没,饱满的谷粒随波逐流,让一家人的汗水付诸东流,浇灭了奔富的希望。可庄稼人偏有股执拗,庄稼不得年年种,只因一旦幸运丰收,经济收入便颇为可观。面对滔滔大江,我深深体悟到“穷汉子盼富一年又一年”这句民谚背后的沉重与艰难。</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下甸地是行洪区内的草甸,不在村集体土地台账之列,属于计划外的开荒之地。因此无需缴纳农业税与统筹提留,只需支付微薄的承包费、种子钱,至于人工,庄稼人有使不完的力气,自然不计入成本。老辈人说甸子地“冷浆”,地气升得慢,耕种得比岗地稍晚些。平原地区挂锄后,再去铲趟也来得及,沙质土壤疏松好打理,两铲两趟、封垄之后便静待秋收。这省事省心的下甸地,即便身处十年九涝的行洪区,父辈们仍常抱着赌一把的心态耕种,只为增加收入,给日子添几分丰腴的底气。</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记忆中,我家曾三次种下甸地,丰收过两次,一次遭了水淹;岳父母家种过两次,竟都喜获丰收。岳父凭着如中头彩般的好运,赢得了不少夸赞。每逢冬日农闲,岳父家便格外热闹,一群种地的老友聚来,热议当年种下甸地的成败概率。就连不种下甸地的马四叔,也常来凑热闹,七言八语、各抒己见,把东北漫长苦闷的冬天,聊得热火朝天,暖意融融。</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其实我总觉得,岳父的两次丰收,多半是幸运使然,与他们热议的“龙多靠,龙少涝”的经验之谈关联不大。只是那时我年轻懵懂,不懂其中门道,便从不插嘴。后来才慢慢琢磨明白,岳父种的都是春小麦,生长期短,未到伏天便能收割;而松花江大抵入伏后才开始汛期,只要抢收及时,丰收的概率自然高些。更巧的是,他耕种的土地,位于头道泡子那条东西流向小河的北岸——家乡人唤作“河北”,这里地势比“河南”稍高,能多抵御几日洪水,为抢收争取了宝贵时间,这才成就了两次丰收的幸运。</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岳父母在甸子里种小麦,丰收之后,家里的口粮面粉便格外充盈,雪白的面粉堆在仓房里,这是丰收的奢华。围绕面粉做的面食也花样繁多,手擀面爽滑劲道,馒头暄软香甜,饺子鲜香多汁。爱人偏爱面食的习惯,大抵就是从儿时家里面粉富裕、三餐尽有面香萦绕的日子里养成的吧?</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而我的父母三次种下甸地,种的都是生长期长的大豆,圆润的豆粒要等到秋后霜降,才会裹上饱满的金黄,方能收割。伏水加秋水叠加,洪水风险极高。如今想来,那些年偶尔的颗粒无收,并非运气不佳,而是晚熟的大豆恰与汛期撞了满怀。当看到即将成熟的豆荚被滔滔江水吞没,翠绿的豆秆倒伏在浑浊的水里,一家人的辛劳付诸东流,就连还是孩童的我,也满心揪痛,眼眶发酸。也正因如此,我才深深懂得了庄稼人“盼富”二字背后的艰辛与无奈。</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不过,两次大豆丰收也让我家的日子渐渐宽裕起来,粮仓里的大豆鼓鼓囊囊,换成票子,添了新衣。餐桌上的豆腐也多了起来,小葱拌豆腐清清爽爽,红烧豆腐浓郁入味,炸豆腐泡外酥里嫩。我爱吃豆腐的习惯,大抵就是在那个物资不算丰裕,却因丰收而添了滋味的年代里,悄悄扎下了根。</p> <p class="ql-block"> 种甸子地的日子,除了洪灾的无情,还藏着一桩让我刻骨铭心的辛酸。那是我家第二次种下甸子地,那年天灾的洪水倒是没有拍案惊涛,沧海横流般的肆虐,堪堪淹到地边,便偃旗息鼓,虚惊一场。秋后喜获丰收,收割后的大豆被拉进甸子里的场院,用滚子反复碾压脱粒,装好麻袋,只待上大冻后道路干爽,再用农用四轮车运回家。</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那天傍晚,邻居常叔从甸子回来,气喘吁吁地告诉我们,场院里已经空无一人,只有我家十二麻袋豆子孤零零地堆在那里,实在不安全。爸爸立即带上已是读初中的我,赶往甸子。北疆的深秋,寒意早已浸透骨髓,夜色如墨,漆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要徒步几公里,翻山越岭,淌水过河,才能抵达位于珠边河畔的甸子场院。那一夜,我才真正体会到“行路难”的滋味,走下甸的路,更是难上加难。</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路上要淌过两条小河,名叫头道桥子、二道桥子,名字里虽带个“桥”字,却连一块桥板都没有。北疆初冬的河水,寒得彻骨,冻得人五脏六腑都发疼。身穿厚重的棉衣,依旧瑟瑟发抖,却还要挽起裤腿,赤脚踩进冰冷的河水里。水下的泥沙混杂着冰碴,刺得脚掌生疼,河水没到膝盖,冰冷的寒意顺着腿弯往上窜,瞬间蔓延全身。我咬着牙,跟着爸爸一步一挪地走过十余米的河道,接连淌过两条这样的小河,冻得浑身发抖,嘴唇发紫,牙齿咯咯作响,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冷”这个念头。爸爸在一旁不断给我鼓劲:“孩子,挺住,男子汉要坚强!”可我早已临近崩溃的边缘,仿佛精神的大厦即将崩塌。</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夜深未央,漆黑的天幕像一口巨大的罩子,将天地笼罩其中。荒原广袤无垠,冷风习习,寂静得可怕。除了父亲与我的脚步声、粗重的呼吸声,仿佛这个世界都被寒冷凝固了,静得没有一丝生命迹象。空旷的原野里,越是寂静,心底的恐惧便越是翻涌。路边草丛里,时而有受了惊吓的鸟儿,发出凄厉的鸣叫,扑棱棱从身边飞起,振翅冲向夜空,那声音里满是逃命的恐惧与凄惨。我攥紧了手中的镰刀,手心沁出冷汗,心中暗暗念叨:鸟儿啊鸟儿,你就别吓唬我了,我又没有害你之意,你何必这般大惊小怪!</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近三个小时的跋涉与折腾,终于抵达场院的窝棚。点燃手中的蜡烛,昏黄的烛火摇曳着,映亮了小小的窝棚。又在土炕的灶膛里点燃一堆脱完粒的豆秆,噼啪作响的火苗舔舐着柴薪,暖意缓缓弥漫开来,总算驱散了几分寒意与恐惧。待气息稍定,我们清点麻袋,发现竟少了一袋——那可是二百多斤沉甸甸的大豆啊!</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我和爸爸望着空荡荡的地面,面对着付出一年辛苦才换来的劳动成果,平白丢失一袋,心中溢满了无尽的心酸与失落。泪水从我的脸上滑落,像断了线的珠子,滴落在衣襟上,流进嘴里,咸涩的滋味中,还夹杂着父母辛劳的苦涩与生活的无奈。</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1998年,中国多条江河陆续爆发洪水,松花江也遭遇了百年不遇的特大洪灾。当时三姨家在甸子里三十号,也是种畜场养牛基地红房子附近种了几亩土豆,洪水来势汹汹,如猛兽般吞噬着土地,水位日夜上涨近尺,大小河沟尽数满溢,浑浊的洪水漫过田界,去往甸子的路早已被淹没。为了把抢收的土豆运回来,只能靠船摆渡。三姨焦急地找到我,我向单位领导请了假,便加入了抢运队伍。</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乘船去甸子装好土豆,返程时,因人多货多,载重超标,船身吃水很深,又需绕航松花江主江道回岸。行至江心,恰巧与一艘大型货轮相遇。货轮破浪前行,掀起的巨浪滚滚而来,像一堵堵水墙,狠狠拍向我们的小舟之上。小船剧烈摇晃,险些被掀翻,舱内众人慌作一团,手忙脚乱地想稳住船身,浪水却不断灌入船舱,眼看船就要沉了,生命危在旦夕。</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好在驾船的韩晓良师傅经验丰富,他临危不乱,大声喊道:“大家别慌,千万别乱动,一切听我指挥!实在不行,咱们就弃物保人!”那一刻,心提到了嗓子眼——家里上有年迈的父母,下有年幼的女儿,我与爱人结婚还不到三年……万幸的是,韩师傅常年与大江为伴,驾船技术精湛,他紧握船舵,巧妙地调整方向,避开一个又一个巨浪。凭着沉着与经验,总算化险为夷,平安靠岸。经此一事,我在心中暗暗发誓:往后人生,绝不做“富贵险中求”的事情,我辈及子孙永远也不种这下甸子地。</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2008年,松花江干流上第一座、也是中国高寒地区第一座大型航电枢纽工程——大顶山航电枢纽工程全面建成投用。大坝横亘江面,江水驯服地流淌,两岸青山叠翠,高峡出平湖的秀丽风光尽收眼底。海拔116米以下的沿江滩地、草甸,尽数沉入松花江库区水底,家乡人在风险中求富裕的下甸地之梦,也随之烟消云散。</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如今每次回到家乡,我总会踱步松花江边,走在如今堪比北国江南的景观大道上,望着滔滔东去的江水,想起江底那片曾浸润过我血汗的土地。那里埋着父亲的脚印,藏着我的童年,有丰收的喜悦,有失落的泪水,更有一代人的挣扎与期盼。我未曾辜负那远去的涛涛江水,在江畔草甸上,那个年幼的孩子早已种下了勤劳创业的梦想,并为之奋斗了一辈子,想来便满心欣慰。</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年逾半百的我,不知从何时起,每年年初都会买一本如同岳父那样的老式日历。即便早已不再耕耘土地,指尖也褪尽了老茧,我依然会在这本开启新岁的日历上,细细找寻当年岳父那般专注研究的“几龙治水、几牛耕田、几人得辛、几人分丙……”那些带着农耕印记的文字,像一把钥匙,轻轻打开记忆的闸门,让下甸子的风,带着草木的清香,再次拂过心头,往事浮现于眼前。</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这或许就是我一辈子难以忘怀、割舍不下的下甸子之梦吧?那一本本泛黄的日历,那片沉眠江底的草甸,藏着岁月的温度,也藏着一代人的坚守与期盼,在时光里愈发清晰,耐人寻味。</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