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虾事》

潇湘竹

<p class="ql-block">散文:《虾事》</p><p class="ql-block">这红,怕真是从湖心里烧上来的。</p><p class="ql-block">你看那洞庭湖,平日里是浩渺的、碧青的,可一到夏秋之交,水底下便隐隐约约透出些赭红来。是晚霞沉得太深了么?还是那些虾子,在泥穴里将一身铠甲磨得愈发锃亮,将满湖的夕照都收进自己壳里去了?那红意,便顺着渔人收网的瞬间,“哗啦”一声上了岸,湿漉漉地,顺着码头青石板的缝隙,蜿蜒着,弥散开去。</p><p class="ql-block">于是,这红便有了落脚处。街角一块小小的空地,屋檐下几尺见方的荫蔽,便是它开枝散叶的所在。几张折叠桌,数把塑料椅,一盏用铁丝钩着的灯泡,在晚风里悠悠地晃。冬天,炭火盆烧得正旺,那红是暖的、跳动的;夏天,鼓风机呼呼地转,那红是烫的、汹涌的。摊主多是本地人,话不多,手脚却麻利。你往那儿一坐,便是这“红”的一部分了。</p><p class="ql-block">人,是循着味儿来的。</p><p class="ql-block">那气味,是霸道的。紫苏的清气、花椒的麻香、干椒的灼烈,还有一丝抹不掉的、湖水的腥甜,它们拧成一股绳,在傍晚微凉的空气里横冲直撞。它钻进写字楼的窗缝,撩动格子间里倦怠的眼皮;它飘过车水马龙的街道,拽住一个个归家途中的衣角。西装革履的,裙裾飘飘的,都被这无形的钩子牵引着,褪下一身的拘谨,汇入这市井的洪流里来。背心、短裤、拖鞋,才是这里最体面的“礼服”。仿佛不这般,便对不住那一盆即将上桌的、烈烈轰轰的赤诚。</p><p class="ql-block">烹虾的场面,是好看,也是好听的。</p><p class="ql-block">虾是活的,青黑的壳,挥舞着大螯,在竹篓里窸窣作响。老师傅拈起一只,快剪“咔嚓”一声,沿着背脊利落地一划,那玉白色的虾肉便微微露了出来,像美人乍现的一抹肌肤。铁锅早已烧得发白,金黄的菜油泼进去,“刺啦”腾起一股青烟。紧接着,红的椒、黄的姜、白的蒜,如同天女散花般撒落,在滚油里炸出一片噼啪作响的、呛人又勾魂的芬芳。这时候,龙虾们被倾入这口沸腾的乾坤,刹那间,白气混着红雾升腾起来,铁勺翻炒的声响,是金戈铁马,是沙场点兵。</p><p class="ql-block">然后,料酒一洒,辣油一泼,香味便“轰”地一下,又拔高了一个调门。待到紫苏叶那抹深绿飘然落下,一勺浓稠的高汤注入,火焰调小,一切便从激昂转入深沉的吟唱。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那红色,便从起初张扬的火烧云,渐渐沉淀成一种温润的、厚重的、如同陈年朱砂般的光泽。香气不再四散,而是沉甸甸地笼罩下来,厚得能用手捧住。围坐的食客们,鼻子不自觉地翕动,脖子不自觉地伸长,眼里那点期待的光,亮得灼人。</p><p class="ql-block">终于上桌了。那不是菜,是一盆浓缩的晚霞,是一团静止的火焰。虾壳红得透亮,裹着一层油汪汪、亮晶晶的酱汁,焦酥的辣椒皮和翠嫩的紫苏叶点缀其间,热闹得很。到了这一步,一切的客套和斯文都是多余。手,便是最好的筷子。捏起一只,烫,油,滑。可谁也舍不得放下。</p><p class="ql-block">剥虾是需要技巧的。我女儿晓晓,便是此中高手。她自小怕辣,却独独迷上了这龙虾。只见她指尖灵巧地一掰一拧,再顺着剪开的背壳一扯,一整条弯月似的虾肉便跳脱出来,雪白,弹嫩。她连那细细的虾腿也不放过,轻轻一折,一吮,一丝鲜甜便入了口。辣味对她,仿佛成了某种奇异的催化剂。平日沾不得辣椒的她,此刻鼻尖渗出细密的汗珠,嘴唇吃得红艳艳的,眼里却漾着一种专注而快活的光。看着她,你便觉得,食物真能让人暂时忘却许多规矩,回归到一种纯粹的、享受的快乐里去。</p><p class="ql-block">我也吃得投入。妻子知道我懒,常在一旁默不作声地剥好几只,堆在我面前的碟子里,像一小座用温柔垒起的雪山。我总笑她们:“看看你们面前堆的壳,两个馋猫!”话虽如此,自己手上的动作,却也慢不下来。</p><p class="ql-block">夜渐渐深了,桌上早已杯盘狼藉。猩红的虾壳堆成了小山,啤酒瓶东倒西歪。人们的话语声、笑声,在辣味的余威里显得格外响亮、真切。白日里那些绷着的、端着的东西,此刻都被这满盆的红、满口的辣给融化、冲散了。汗是畅快的,笑是敞亮的,连吹过来的晚风,也仿佛带着一丝不拘小节的江湖气。</p><p class="ql-block">湖上的风,终究是吹过来了,带着湿润的水汽,却吹不散这人间烟火凝成的、暖烘烘的红云。龙虾这物什,说来也怪,本是堤岸的隐患,是外来的“客”,却偏偏在这片土地上,用它最浓烈、最直白的滋味,征服了众人的口舌,也寻得了一个热热闹闹的归宿。它在这市井的喧嚣里,完成了一场盛大的、有关味道的“反客为主”。</p><p class="ql-block">一年又一年,这红,怕是只会越来越浓,越来越深。它从湖边漫到城里,从街头漫到心上,要染红的,又何止是这一季的夜晚呢?这热腾腾、火辣辣的虾事,大约是要一直这般红火下去,成为烙印在这片土地记忆深处,一抹最生动、最解忧的暖色了。</p><p class="ql-block">2006·10初稿于娄底</p><p class="ql-block">2026·1于修改于娄底市</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潇湘漫红云</p><p class="ql-block">说起吃龙虾,那红彤彤的颜色,简直像是从洞庭湖的晚霞里借来的。</p><p class="ql-block">每到傍晚,街头巷尾的龙虾摊子就热闹起来了。几张简单的桌椅,几盏明亮的灯泡,再加上那股子又香又辣的味道,就把四面八方的人都吸引过来了。你看吧,有下班不想回家做饭的年轻人,有带着孩子出来解馋的一家子,还有几个老朋友约着来喝两杯的。大家都卸下了一天的疲惫,说说笑笑地围坐在一起。</p><p class="ql-block">龙虾的做法可不简单。先要把活蹦乱跳的龙虾洗干净,剪开背壳,这样才能让味道进去。大厨把锅烧得热热的,倒油,放进去红红的干辣椒、花椒、姜片、大蒜,“滋啦”一声,香味立刻就飘出来了。再把龙虾倒进去,大火快炒,看着它们在锅里慢慢变红,然后加上各种调料,小火慢慢煮。那股香味啊,越来越浓,让等着吃的人都忍不住咽口水。</p><p class="ql-block">吃龙虾最有趣的地方,就是不用太讲究。大家常常是直接上手,抓起一只红亮亮的龙虾,三下两下剥开硬壳,露出里面白白嫩嫩的虾肉。蘸点儿汤汁,往嘴里一送,辣的、香的、鲜的味道一下子全出来了。吃的人一边吸气一边说“好辣好辣”,可手却停不下来,又去拿下一只。冰镇的啤酒这时候最受欢迎,喝上一大口,辣劲儿就缓解了不少,又可以继续战斗了。</p><p class="ql-block">我们家第一次吃龙虾,还是女儿晓晓提议的。那时她才十二三岁,跟同学吃过一次就爱上了。刚开始我们还担心太辣她受不了,没想到她比我们吃得还熟练,剥虾剥得又快又好,连小小的虾腿肉都能完整地取出来。平时她可是一点辣椒都不碰的,但吃起龙虾来却完全不怕辣。看着她吃得津津有味的样子,我们也就跟着爱上了这口。现在,一到夏天,全家一起去吃龙虾就成了我们最期待的保留节目。</p><p class="ql-block">桌上的龙虾壳渐渐堆成了小山,大家的脸上都带着满足的笑容。夜晚的风吹过来,吹散了空气中的辣味,但吹不散这份热闹和快乐。龙虾就是这样神奇的食物,它让平时规规矩矩的我们,可以暂时放下束缚,痛痛快快地吃一回,笑一回。</p><p class="ql-block">这红红的龙虾啊,从洞庭湖边的小摊开始,渐渐红遍了整个潇湘大地。它红得热烈,红得长久,看来是要一直红下去,红进每个人的记忆里去了。</p><p class="ql-block">2006·10初稿</p><p class="ql-block">2026·1修改于娄底市</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