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词三首（1）书法

一疆

裁剪冰绡，轻叠数重，淡著燕脂匀注。新样靓妆，艳溢香融，羞杀蕊珠宫女。易得凋零，更多少、无情风雨。愁苦。闲院落凄凉，几番春暮。

凭寄离恨重重，这双燕，何曾会人言语。天遥地远，万水千山，知他故宫何处。怎不思量，除梦里、有时曾去。无据，和梦也新来不做。

提笔创作时，窗外正落着雪。《宴山亭·北行见杏花》，行笔之间，仿佛看见赵佶笔下的杏花在纸上悄然绽放——那是一种被风霜压弯了腰的艳，美得让人心惊。冰绡叠出的花瓣，燕脂轻染的柔红，原是帝王宫苑里的春色，可再美的妆容，也抵不过风雨相催。他写“易得凋零”，何尝不是在写自己？从九五之尊跌入北地风沙，故国万里，连梦都不肯来了。我写到这里，笔尖一顿，墨迹在纸上微微晕开，像一滴未落的泪。

城上风光莺语乱，城下烟波春拍岸。绿杨芳草几时休，泪眼愁肠先已断。

情怀渐觉成衰晚，鸾镜朱颜惊暗换。昔时多病厌芳尊，今日芳尊惟恐浅。

“鸾镜朱颜惊暗换”，忍不住抬手抚一抚脸颊。年少时读它，只道是文人伤春，如今再看，才懂那种惊觉老去的惶然。春光依旧，莺啼依旧，可镜中人已不是当年那个轻狂少年。从前怕酒伤身，如今却怕酒杯太浅——浅了，便不够浇这胸中块垒。纸色淡绿，衬着墨痕如烟，仿佛把一整个江南的春愁都收进了这一尺宣中。

塞下秋来风景异，衡阳雁去无留意。四面边声连角起，千嶂里，长烟落日孤城闭。

浊酒一杯家万里，燕然未勒归无计。羌管悠悠霜满地，人不寐，将军白发征夫泪。

范仲淹的词里没有脂粉气，只有风沙扑面，角声穿山。写“长烟落日孤城闭”时，笔势放得极缓，仿佛那扇城门真的在眼前缓缓合上，隔开了人间烟火。他身在西北，心系天下，一杯浊酒压不住乡愁，也压不住肩上山河。

三阕词写罢，雪也停了。案头几页墨迹未干，三段人生却已在我眼前走过：一个是被囚的帝王，一个是迟暮的文人，一个是在边关守望的将军。他们隔着百年光阴，在我的笔下相遇，又在纸上静静对望。原来书法不只是写字，它是让旧时的风，吹进今日的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