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苑风景】《水上春信》

吉日格勒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 水上春信</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 (吉日格勒·明月)</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晨光斜斜地切进窗棂,正落在案头那只天青色的陶盂上。盂里不过是清水一掬,白石数粒,却托着几茎亭亭的绿,绿得那样鲜嫩,那样挺秀,像是将江南三月的雨意都凝在里面了。顶上是几个青白玉似的花苞,怯生生地,裹着一层透明的薄衣,里头隐隐透出些鹅黄的、温润的光。这便是漳州友人文莉寄来的水仙了。她说,故乡圆山下的水仙,今岁生得格外好;我便知道,这北国书斋里的春天,已先在水里悄悄萌了芽。</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不消几日,那花苞便在某个宁静的晌午松开了口。先是极淡的一缕香,清清冷冷的,仿佛月光化成了丝,游走在空气里。待你凝神去寻,它又不见了,只剩一丝凉意萦在鼻端。黄昏时分,再去看时,它已全然地、静静地开了。六瓣莹白,薄如蝉翼,围着一圈金黄的小盏,真真是“金盏银台”的古典模样。它开得那样坦然,那样静,仿佛这绽放不是一件需要张扬的事,只是生命到了时节,便自然流溢出的芳华。原来,最美的春信,不必在喧闹的枝头争抢,只需一汪清水,一方净几,便能将整个季节的期待,化作书页旁这一抹幽独的浅笑。</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这幽独的姿态,总让人想起那些渺远的诗与传说。宋人黄庭坚(号涪翁)说它,“凌波仙子生尘袜,水上轻盈步微月”。眼前这一朵,可不正像一位微步于澄澈月波之上的仙子么?罗袜生尘,那是人间未了的烟火气;而她的步履,却只印在空明的水月之间,不惹尘埃。西方的神话又给了它另一个身世,说那是美少年纳西索斯,因痴恋水中自己的倒影,最终憔悴而亡,被众神化为一株临水的水仙。这故事里有一种令人心惊的、关于自我迷恋的隐喻。然而我总觉,东方的“凌波仙子”与西方的“水泽少年”,形貌或有相似,魂灵却迥然不同。一个是在清浅中照见自己的风骨,却将这孤独酿成了馈赠满室的馨香;一个却在幻影里沉溺,终于迷失。我们的水仙,固然也爱它水中的清影,但那份爱,是澄明的,自持的,像一面古镜,既映照自身,也洞见大千。这大约便是“不争桃李艳,但守冰雪心”的格调了。</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案头的清供,与诗卷为邻,愈发显得古意盎然。宋诗中咏它:“韵绝香仍绝,花清月未清。天仙不行地,且借水为名。”真是道尽了其风骨。它不栖泥土,只以清水白石为伴,这份高洁,便与凡卉有了云泥之别。它的美,是“雪宫孤弄影,水殿四无人”的幽寂,也是“萧然不可亲”的尊贵。你只能隔着一段清远的距离去欣赏,去呼吸那不可狎近的芬芳。我于是生发出一些诗意的联想来,仿佛看见湘水女神的缥缈魂魄,或是屈子行吟时映在江中的清癯倒影,都在这澄澈的花魂中找到了寄托。而闽南故老口中的“凌波仙子”,更是一个反抗强暴、化身为花的女子,柔韧中带着凛然不可犯的锋锐。你看它那翠叶如剑,不正是守护那玉盏金蕊的、无声的誓言么?</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清水滋养着它,它便以全部的生机回报这斗室。那香,初闻清冷,久处却觉温润,丝丝缕缕,沁到人的心里去。在岁暮的严寒里,当窗外是风雪的呼啸,屋内是炉火的微响,唯有这水仙,用它纤细的茎、单薄的花,执拗地散发着春的气息。它不像桃李,喧哗着宣告胜利;它只是静默地,用绽放本身,完成对寒冬最优雅的叩问与反驳。仿佛在说:你看,生命的暖意,原可以这样从最清寒的境地里生发出来。</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夜读倦了,搁下书,与它对坐片刻。灯下的花影,映在摊开的线装书页上,恍然间,竟分不清是诗韵染香了花,还是花魂浸透了墨痕。文莉的情谊,圆山的春汛,古典的诗魂,异域的寓言,仿佛都经由这一缕清香,沉淀在这平静的清水之中了。它不言不语,却道尽了一切。寒冬正厉,而我知道,春天已从这小小的“金盏银台”里,盈盈地、一步一步地,走上了我的书案。</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