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一两米一分钱</p><p class="ql-block"> ——听潘传平打快板</p><p class="ql-block"> 枝江有“两平”:一个叫张平,一个是潘传平。张平还是那副模样——准确说,是画家的模样。瘦高、清癯,蓬松的头发“嚣张跋扈”,一脸沉静的艺术气质。三峡大学田亚洲教授笔下那“两把刷子”的称许,此刻便从我脑海里蹦出来。与他握手时,我没唤他本名,脱口而出:“两把刷子。”在枝江方言里,“两把刷子”是夸赞这个人有本事,这称呼像是贴在他脸上的一记浓郁的胎记,他听了非但不介意,眉眼间反倒漾开欣然。今日他不是登台挥笔的画家,只是关庙山文学社年会的一名观众,隐在台下,静看光影流转。</p><p class="ql-block"> 潘传平却不同。他褪去了平日那件深灰中长呢子大衣,也未系那条暗花纹的围巾,换作一身深红唐装,头上依旧扎着标志性的小揪辫,笑意盈盈如春风。自《青春洽自来》情景剧后,他已多年未在大型公开场所执话筒主持,将舞台交给了徒弟王灿。今日王灿立于台前,声线、台风竟与师父如出一辙。我暗自纳罕:这一身红火,莫非潘老师要重执话筒,师徒同台?</p><p class="ql-block"> 往下看,我才知道是我跑了调。他要表演的,是快板——一个他极少显露的绝活。在众人印象里,潘传平是歌唱家、优秀演员、金话筒主持人,快板这个“小儿科”,似从未与他相连。</p><p class="ql-block"> 今天的登台献艺,让潘传平又有了一个新的艺名。</p><p class="ql-block"> 若按田亚洲教授说张平有“两把刷子”,那么潘传平便有“三把刷子”——左手话筒,口中快板,右手文章。他曾是枝江文工团的台柱,演过戏,唱红过一方水土,后来领航团队,编导过多个剧目,从北京捧回诸多奖项。退休后依然活跃在田间地头——公益主持、乡村舞台,处处可见他清瘦挺拔的身影。不仅如此,他还提笔书写时代、讴歌山乡巨变——非遗传承、劳模工匠、英雄善举、民间记忆,乡村振兴,皆成文章。其余时间,还练习书法绘画,他的书法,也自成一格,笔力遒劲,似一坛老酒,越品越有味。</p><p class="ql-block"> 正神游间,王灿声音扬起:“下面有请德艺双馨的艺术家、我的老师潘传平先生,带来快板——《一两米和一分钱》。”灯光骤聚,台下霎时寂然。许多人面露惊诧:潘老师还会这个?真是多才多艺呀。</p><p class="ql-block"> 只见他双手持着“连花板”,信步上台,躬身九十度——一个动作,满场炸裂。背景荧幕显示:快板《一两米和一分钱》。画面是一分钱的硬币和稻穗举眉齐案。“分”与“两”,至微至小,却意在见微知著。台下立马产生强烈的共鸣,场子里瞬间静下,所有目光凝于他一身。在枝江文艺的长卷中,潘传平恰似一棵常青树,植根于三峡水乡,枝叶舒展于时代。凡有盛大文艺活动,灯光璀璨处,总能见他梳理整齐的小揪揪,面容含笑却气宇轩昂。年近古稀,依旧步履轻健,仿佛步步踏在岁月的鼓点上。书法、文学、曲艺,他信手拈来皆成风景,宛若一位被时光厚待的“文艺老少年”。</p><p class="ql-block"> 此刻,竹板清脆响起,如银瓶乍破:“竹板儿一打呱滴滴滴滴,闲言碎语我不提,今儿专来说一说,一分钱和一两米。有人笑我小题大做——同志你莫急,这里头藏的是大道理。”声音高亢圆润,字字掷地。他从“一两米”说起,为十四亿人算一笔细账:每人省下一两,堆积可越珠峰;每人每日省一两,一年便是两千五百万吨粮,能载满一百二十万辆卡车,车队首尾相连,可从北京直抵广州有余……枯燥数字在他口中活了,堆成巍巍粮山。</p><p class="ql-block"> 转而算“一分钱”:每人一分,汇聚成十四亿;每人每日一分,一年便是五千亿。这洪流般的数字,可铸钢铁重旅,可造隐形战机,可筑航母劈浪。言至酣处,他忽而诙谐一笑:“这些钱要是让咱一张张数啊,这辈子啥也别干喽!”台下哄然笑开。“要是人人都浪费,针尖窟窿漏穿船底;要是人人都节约,星星之火可燎原,聚沙成塔——出、奇、迹!”</p><p class="ql-block"> 最后一句陡然拔高,竹板重合一响,声止韵存,空气仿佛仍在震颤。一元钱和一两米,省吃俭用攒家底。要是人人都浪费,那么针尖儿大的窟窿能漏底,要是人人都节约,星星之火能燎原,聚沙成塔有奇迹!</p><p class="ql-block"> 说完这1元钱和一两米,想必大家一定有启迪。想当年,红军长征过草地,煮皮带、吃树皮,一粒粮食当命惜,现如今,衣食无忧不差钱,更要把那勤俭节约记心里!一元钱,一两米,不是小事是大义。勤俭节约传家宝,中华民族的好风气,艰苦奋斗不能丢,复兴路上齐努力!你节约,我节约,人人都把责担起,你珍惜,我珍惜,强国梦圆有底气!有底气!全场已不知不觉起身。几位女士举手机探至台边,我也向前挤去,浑然忘了身后观众。随即,掌声如盛夏疾雨,轰然席卷会场。</p><p class="ql-block"> 开席了,我给他敬酒,他含笑透露:“这底本,是五十年前的在省里学快板时的训练段子。今做了一些修改,融合了时代。”我心蓦然一动。五十年前……童年那首《我在马路边,捡到一分钱》依稀回荡耳畔,而一分钱早已隐入尘烟。又想起抖音里澧州大鼓《借米》中的母亲,为了一捧米,尝尽世情冷暖。在那些艰难岁月里,一粒米,或许就是一条命、一口气、一丝活下去的光。如今,国富民丰,我们早已远离为一两米、一分钱愁苦的日子。可潘老师的快板,却在此刻敲响一记响亮的警钟。那不是寒酸的絮叨,而是富足中的清醒;不是怀旧的怅惘,而是前行时的回望。那竹板声声,如锤叩心:在物质丰盈的今天,我们可还记得“节约”二字的千钧之重?</p><p class="ql-block"> 散场后,我特意找潘老师要来那页微微卷边的脚本。纸上的词句朴实无华,却仿佛仍跳动着竹板的韵律。我写下这段文字,不仅为记录一位艺术家的风采,更为留存这一记清响——它提醒我们,无论走得多远,勤俭的底色、奋斗的精神,始终是一个民族脊梁中那根坚韧不折的骨。</p><p class="ql-block"> 幸福港湾临别之际,张平握着我的手说:“有空到我画室里来看看。”带着几分酒意的我点点头。这时,脑海中忽然浮现出梅兰芳与张大千的一段轶事——席间,张大千笑着对梅兰芳说:“梅先生,你是君子,我是小人。”举座皆惊。随后他从容解释:“君子动口,小人动手。梅先生唱戏动口,我作画动手。”满桌顿时笑成一片。如此说来,张平也算是“动手”的“小人”了;而潘传平则是两栖于笔墨与舞台之间——主持歌唱时是动口的“君子”,挥毫作文时便成了动手的“小人”。</p><p class="ql-block"> 又回到“潘君子”的快板《一两米和一分钱》上来。一两米,一分钱,微如尘埃。但无数个“一”汇聚起来,便是江河,是山岳,是一个民族走向伟大复兴最深厚、最不可撼动的底气。下次去“张小人”的画室,想必就能见到那幅《一两米和一分钱》——用色彩与线条铺开的油画,是一场视觉的盛宴</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