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卫梅的美篇

刘卫梅

新围城（暂名）

（长篇小说连载之一）

刘卫梅著

（一）

一九九五年十一月,湘中山城天蓝县。

县府城门上彩旗猎猎、灯光闪烁。巨幅对联映入眼帘,“两袖清风,争当两个文明建设促进派”,“一身正气,勇当一代体制改革弄潮人”。门前熙来攘往,车水马龙。

天蓝县机构改革已进入中层干部配备阶段。县府机关大院似乎还是那样平静。人们照常上班、照常开会，照常看报、聊天,好象机构改革这样的大事,并没有在生活的湖面上搅起大的波浪。但是谁都明白,平静的湖水下,有多少鱼儿在翻江闹海?!

人事变动,向来是行政机关众所瞩目的敏感议题,何况,这一次机构调整是那样坚决。县委、县政府原来的58个科局级单位将要削去五分之二。57个乡、镇将合并为22个。这就意味着有许多的正职将会变为副职,副职将会变为无职。35个部、委、办、局,22个乡、镇,谁当一把手?谁当二把手?谁上去?谁下来?人们自然尤为关注。尽管从职能范围来讲,调配干部属组织部门的事,但人们还是乐意在这上面动脑筋。好事者,甚至逐部逐局地排队,列出了一张非官方认定的干部名单。

要说最关心这事、思想最活跃的还是乡、局级这一层,他们觉睡不着、饭吃不香,那颗惴惴不安的心总是提溜着,因为这关系到自己的切身利益啊!他们中有的想保住现在的位子,有的想调整一下自己的工作,更多的则是想在这次机构改革中能上一个台阶。股级盯着科级,副职盯着正职,只要有一个人变动,有一个空位子,就会引起一连串反应。据说,煤炭局长这个位置就有48个人争。不到黄河心不死,他们都在加紧活动。

为使这次机构改革顺利进行,县委、县政府专门制订了机构改革“七不准”、“三保证”、“六不变”。县委书记亲自撰文《共产党员要经得起改革的考验,做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公仆》,在县报上整版推出,要干部们强化“公仆意识”、淡化“官位思想”,要求老干部要以党的事业为重,退居二线,当好顾问和伯乐。组织部长李洪,近两个月来,没有在12点钟前上过床。去年才提拔为组织部长,今年遇上机构改革,千头万绪得从头开始。

（二）

生活象一条河,命运不时改变着它的流向。有的时候,连你自己也弄不明白,你的命运竟会在一个突然的机缘发生戏剧性的变化。

李洪81年大学毕业后,分配到天蓝县政策研究室工作。八年来，李洪梦寐以求想成为一名中共党员，入党申请书写了不下两寸厚，但除了给政策研究室档案柜里的材料增加一些厚度以外,其他就很难说了。每年,机关党委书记都要召集申请入党的青年讲一次话。大意是:你们要经得起党的考验,八年十年也罢,都不要感到委屈,改变自己的信念。写入党申请书当然好,关键是要对党有感情。譬如小刘吧(这个例子他举了不知多少次)工作积极主动,经常汇报思想,党对这样的好青年就要考虑优先发展。每次听了党委书记的话,李洪总是不得要领:对党有感情,党员标准没这一条啊。向小刘学习,就是学习她经常斗“私”亮“丑”做好事,给党委书记提开水、扫地吗?李洪愚钝得始终没有开窍,八年过去了,仍然还是一个非党员.

近几年,人们仿佛突然从废堆里发现了珠玑玉言,李洪如同俚语村人说的“象吹糖人似的,一口气一个样。”91年,他入了党;92年,担任副主任;93年,当上了主任,紧接着又成了天蓝县的三大巨头之一——组织部长。

“风顺不用几桡片”。李洪四年跨了四大步!其突飞猛进的节奏连自己也感到意外。“难道我真的一下子就具备了这些职务所应该具备的水平了吗?”对此,他诚惶诚恐。周围不同年龄、不同职务、不同资历的人,更象看待农村里暴发起来的万元户一样,用复杂的眼光看待他的“殊遇”。祝贺的、担心的、惊讶的、猜测的、羡慕的、嫉妒的,寄予希望的、莫明其妙的、等着水涨船高的等等,凡是上帝赋予人的肌体所能具有的多种多样纷繁复杂的心理和表情,似乎都围绕着他的晋升集中地表现出来了。

“书记为什么要选他当组织部长?”李洪一时成了天蓝县机关大院议论的新闻人物。有人查他的家谱及亲属关系,看有没有背景;有人查他和地委领导之间是不是有某种特殊的微妙关系。在这方面具有第六感官的人查来查去,一无所获。于是,又传出一股风,说是因为李洪这几年搞人才学研究,写了几篇关于伯乐相马的文章,受到了地委某主要领导的赏识,在县委书记面前问到过他。这也许是真的。但是,写文章与当组织部长能划等号吗?

一个人的价值,在某个时候,随着职务和地位的改变,也会身价倍增。自从地委任命通知下达后,李洪的电话、请帖一下子骤增。大会小会、有事没事,都要组织部长参加,讲话、作指示,在美味佳肴、推杯换盏中吹捧、祝福、征求意见、联络感情。

李洪本是一个不苟谈笑、不善言辞的人,他对这些言不由衷的官埸应酬,真是厌烦死了。

（三）

根据地委组织工作会议精神,这次机构改革要"早动手、早考察、早运筹、早到岗",各乡镇、部委办局的一、二把手要在春节前安排就绪、到岗到位。各项工作正在紧锣密鼓,加紧进行。

每周星期一的常委碰头会照例举行。李洪带来了从地委组织部转来的一封匿名信。大意是：听说天蓝县要考察提拔六亿乡的妇联主任李艳雄。这个女人一贯生活作风不好，群众早有反映，她和乡党委书记吴勇有暧昧关系。所以吴勇在这次机构改革中想提拔她当副乡长。其中还列数了吴勇的“滔天罪行”，给他总结了“四个基本不”：基本不吃自己的饭、基本不花自己的钱、基本不坐自己的车、基本不睡自己的婆。

真是无巧不成书！早不反映，迟不反映，在组织部刚开始考察李艳雄这个节骨眼上就来了匿名信。说他们对党负责吧，又不署“负责人”的名字。而且从邮票的日戳上看，信明明是从本县蓝镇发出的，但信上却又故弄玄虚地写个“寄自红镇”。

因匿名信涉及到吴勇，李洪把信交给县委管党群的周副书记看。周副书记看罢信，甩到一边，生气地说：“这完全是暗箭伤人！在我们这个国度，要搞臭一个人，最厉害的就是明里暗里制造桃色新闻。‘掏上两毛钱，把你撂几年’。而我们的一些同志不问青红皂白，对被暗箭中伤的人采取不负责的态度，不明不白把人家‘先挂起来’，‘暂放一下’，一放就是好几年，这太不公道了。写匿名信的人怕承担责任，但我们不能不负责任，对这些‘好事者’来一个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今后，凡是遇到同类问题，一概不查！”

县委常委会照例内定了李艳雄为六亿乡副乡长，吴勇仍为乡党委书记。

教育局长58岁了，这次机构改革要退下来是无可置疑的。现在的问题是谁来当这个局长，李洪伤透了脑筋。

开始，李洪提议现任文化局长李达作为人选，因他原来是教育局人教股长放到乡镇去锻炼的，当了几年的乡镇党委书记后调任文化局长。但风声一传出，状纸满天飞。说什么这样的人也能当教育局长，是世界上没人了，他是我们教育局最差的。还说他当乡党委书记时，花费100多万办个化工厂，没生产半粒产品就倒闭了，白白浪费人民的血汗钱不心痛，居然还当了局长。

其实争这个位置的人还真不少，教育局内部就有三位副局长，还有宣传部的副部长、一中的校长、几个乡镇的党委书记都在争这个肥缺。

李洪征求张书记、周副书记的意见，最终还是在教育局内部确定人选，由教育系统中层干部民主推荐。并且确定了三个条件：在现任教育局副局长中产生，年龄50岁以下，大学本科文凭或中级以上职称。召开民主推荐会之前，张书记亲自把李洪叫到办公室左吩咐右嘱咐，一定要选准。其实，张书记心中早有人选，这三个条件就是他亲自圈定的。

民主推荐会在教育局大会议室举行，教育局机关股级以上干部、各县属中学校长、各学区支书参加。李洪宣布了推荐条件和会场纪律，并申明这次推荐实行当埸投票、当埸统计、当埸宣布。

推荐结果出来了，副局长欧阳刚得58票，副局长张胜得35票，其他还有几个得几票的。张书记听到李洪汇报这个结果，脸露不悦。他万万没有想到心中的人选张胜没能推荐上。

张胜担任教育局副局长8年，去年又提拔为党组副书记，排名第二，分管人事和财务，是个实权派，这次推荐想来是稳操胜券的事。他本该在上一任局长退线后就要接手的，但他是个直性子人，生性好强，人们背后评论他是天蓝县三条半狗卵之一。他和上一任局长专门唱反调，上一任局长退线之前强烈要求不能让他接手，不然就不退。后来局长位置神不知鬼不觉落到了年纪较大、从一中校长调到教育局当副局长的现任局长头上。

上次没争到手，这次想来个先下手为强，张胜好早就要省委组织部的同学向张书记打了招呼。前几天那同学到怀化调研，路过天蓝县，又专门停下来，由张胜作东，把张书记请来，再次要求提张胜当局长。张书记满口答应，一定照办。事后，张书记还找张胜谈话，要他准备当局长。因前几年张书记到天蓝来任职，张胜那同学也是出了力的。最终落到个这样的结果张书记万万没有想到，心想如何向省委组织部的领导交待。李洪也是里外不是人，因这次民主推荐是张书记授意的，没向分管文教卫的副书记和分管党群的周副书记汇报，也没和人大主任通气，他们都愤愤不平。

实际上最想不通的还是张胜，八年抗战就是为了这个局长，竟落到如此下埸，真是气昏了头。他拿起锣鼓到县政府机关鸣锣喊冤，说：天下最毒妇人心，妇女生得人出，也害得人死。责怪当时抓文教卫的副书记又一次毁灭了他的政治前途。并在召开县委常委会时冲进常委会议室，向常委们警示：你们有人建议要把我调离教育局，我是不离开的，就是当平民百姓也要到教育局。你们要毁灭我的政治前途，我就要破坏你们的幸福生活。希望你们不要逼我走上犯罪道路。难怪当时有人说：张胜不当局长，就要被气死。当了局长，就会被累死。

测评结果出来了，也公之于众了。经常委研究决定欧阳刚为教育局局长人选，张胜为局党组书记。

经过几个月的紧张筹备，新的乡镇、局级机构班子已经敲定……。

元月十七日。天蓝县委、县政府在宾馆大礼堂召开了全县县乡机构改革会议，各乡镇和县直机关副科级以上干部1000多人参加了会议。

会议由县长主持，县委张书记作重要讲话，县委周副书记宣布县直党政机关、乡镇机构设置的通知和新机构的领导班子成员，县纪委书记宣布县乡机构改革纪律，地委组织部长也到会作了重要指示。

第一步工作总算完成了，组织部长李洪长长地嘘了口气。各乡镇、部委办局的一、二把手陆续上任了，各乡镇的领导班子也逐步健全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