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雪后的国家植物园北园,静得能听见雪落枝梢的微响。</p> <p class="ql-block"> 白是这里唯一的主人——却不是那种刺眼的、锋芒毕露的白,而是温润的,含着一层毛茸茸光晕的白。高挺的雪松、虬曲的古槐,都沉甸甸地披着新絮,枝条弯出谦卑的弧度。远山化作一道淡墨的弧线,在天际蜿蜒,像是谁用最柔的笔锋轻轻勾勒出的睡着的龙。</p> <p class="ql-block"> 小径上的雪,厚而完整,还没有一个脚印来破坏它的贞静。试探着踩上去,“咯吱”一声,清亮又温柔,是这静谧里唯一的应答。雪立刻温柔地陷下去,没过足踝,一股沁骨的凉意隔着靴子传来,却让人心里格外地踏实、清醒。回望自己留下的一串窝痕,深深浅浅,竟成了闯入这水墨长卷的第一个,也是唯一的注解。</p> <p class="ql-block"> 风是极轻的,偶尔拂过,便有细雪从高枝上簌簌滑落,扬成一团晶莹的雾,在穿过林隙的稀薄日光里,闪闪烁烁,恍若碎钻。没有鸟鸣,没有喧哗,连时间似乎也被这无边的素白滤净了,变得黏稠而缓慢。空气清冽如泉,吸一口,五脏六腑都被洗涤过一般。</p> <p class="ql-block"> 站在这里,忽然觉得,这满园的洁白,并非覆盖,而是一种深情的包裹。它将往日的斑斓、喧嚣与棱角,都轻轻拢在一袭素纱之下,只留下最本质的轮廓与呼吸。这不是终结的荒芜,而是一场庄严的休憩,一次大地深长的吐纳。</p> <p class="ql-block"> 到卧佛寺踏雪寻梅的心愿,沉在心里已有些年头了。总想着,要在一个大雪天,去卧佛寺看梅。年初这场酣畅的雪,像是知我久候,来得正是时候。</p> <p class="ql-block"> 寺门内的世界,被雪滤得只剩黑白红黄几色。黑的是虬曲的枝,白的是蓬松的雪,红的是寂寂的墙,而那一点点的黄,便是梅了。她开得并不热闹,只是疏疏的,静静地缀在覆雪的枝条上。雪团子憨厚地抱着花枝,花便从雪的怀抱里,透出蜡质的、温润的光泽来。那香更是奇特,清冷凛冽,像一把无形的、凉的梳子,缓缓地梳理着被尘嚣扰乱的呼吸与思绪。</p> <p class="ql-block"> 我立在梅下,许久没有动弹。这一刻,雪是静的,梅是静的,古寺是静的,连时光仿佛也是静的。所有的声响——风的,雪的,乃至心的,都被这无边的静谧吸附了去。忽然便懂了,为何古人偏爱踏雪寻梅。寻的哪里只是花呢?寻的是一份与天地精神往还的孤清,一份在极寒处悄然生发的暖意,一份喧哗世界里求而不得的、完整的静谧。</p> <p class="ql-block"> 离去时,衣上仿佛还沾着那清极的冷香。我未折一枝,却觉得心里,已揣回了一整个寂静的春天。</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