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寒遇雪

江湖传说

快七点了，天色依旧昏沉。下楼才知，雪已悄然而至。那雪，飘飘扬扬，却细若碎玉，没有鹅毛大雪的壮阔，倒像一群隐身的精灵，刚触到地面，便化作一汪清水，转瞬便没了踪影。

三九天里暖得如春，总叹这冬天少了几分冬的风骨。刚入四九，寒潮骤至，天地骤然冻透，老天爷的脸，说变就变。今日恰是二十四节气的“大寒”，雪便踩着节气的脚步，如约而来。我们这方水土，与冬雪早已久违，下雪竟成了稀罕事。只要空中稍飘几片雪花，便听得满街都是“落雪了！落雪了！”的惊呼。唯有小宝显得沉稳，不见儿时的雀跃，只轻轻一句：“记得三岁那年，雪下得真大。”

小宝记忆里的那场雪，已是八年前的光景。2018年1月25日清晨，刚满三岁的她听说下雪，一骨碌从被窝里钻出来，嚷嚷着要堆雪人。雪下了整整一夜，清晨的小区花园，早已银装素裹。枝头、草尖、车顶，都覆上一层厚雪，整个世界像盖了一床蓬松的白棉被，成了皑皑白雪里的童话王国。寒风刺骨，小宝却蹲在雪地里，认认真真地堆着雪人，小手冻得通红，也不肯停歇，更不许大人插手。一番忙碌，雪堆渐渐有了娃娃的模样，成功的喜悦，在她冻得微红的小脸上，绽开成一朵花。

光阴似箭，如今小宝已是五年级的学生，我也成了她每日上学路上的“专职车夫”。习惯了早起，备好温热的早点，再驱车送她到校门口。今日上学路上，她默默望着车窗外飞舞的碎雪，或许，心里还念着八年前那场铺天盖地的雪吧。

有人说，上海的雪，像少女的心，朦朦胧胧，娇娇嗔嗔，扭扭捏捏，千呼万唤始出来，犹抱琵琶半遮面。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欢呼的余音还在耳畔，雪花便已悄然退场。其实，上海的雪也曾有过男儿气概——鹅毛大雪连下数日，广袤田野白茫茫一片，厚雪如棉被，裹着越冬的庄稼，农人们见了，个个喜上眉梢：“哟，瑞雪兆丰年啊！”只是，那已是几十年前的旧事。后来，农田上建起了工业园区，高楼林立的居民区，直插云霄的写字楼，西伯利亚的寒风，终究被这水泥森林挡在了城外。气温一年年攀升，雪依旧年年赴约，却一落进城市上空，便化作水汽，再也无法亲吻那片芬芳的泥土。

年年盼雪，今日终得相见，虽不够酣畅淋漓，却也足够欣喜。送完小宝归家，雪仍在纷纷扬扬。忽生诗兴，翻遍古人咏雪佳句，依葫芦画瓢，填了一阕《清平乐》：

清平乐·大寒遇雪

玉尘飞荡。碎小无形状。万里银装谁敢想。偏是琼楼千丈。

寒梅墙角初开。东君怯冷迟来。欲揽暗香同醉，恰迎蝶雪吟怀。

钱钟书先生曾说：“似乎我们总是很容易忽略当下的生活，忽略许多美好的时光。而当所有的时光在被辜负被浪费后，才能从记忆里将某一段拎出，拍拍上面沉积的灰尘，感叹它是最好的。”风霜雨雪，本是人生寻常风景，见多了便觉平淡，久别了，反倒生出万般念想。就像这雪，下得太盛，便成灾；可若因环境变迁，让本有雪的地方，再也难见雪影，想来，也算不上是件幸事。

大寒遇雪，雪虽细碎，却也藏着冬的深情。雪落无声，却在心底，漾起一圈圈温柔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