习惯与喜欢（四）

独钓寒江雪

跨年夜的雪从午后便开始飘洒，到了傍晚，整座城市已披上素白银装。山顶观景台的石阶被积雪覆盖，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他提前二十分钟到达约定的山顶——没有酒吧固定的高脚凳，没有书店窗边的座位，只有一个模糊的方向和彼此对“打破所有习惯”的承诺。 她出现时，白色羽绒服的帽檐上积着雪，像戴了一顶天然的绒帽。 “雪下的太大了，我也不敢开车，坐地铁来的，等久了吧。”她摘下口罩略带歉意地说，呼出的白气在路灯下晕开。 “还是那件衣服？”他看着她拍打着身上的雪花说，“你上次说过，去一个能看得到全城的地方看焰火，即使下雪也去，我查了全城看焰火最好的地方，就是这里。”他从背包里拿出保温壶递给她。 “这衣服你都记得？”她的诧异中略显惊喜，从他的手中接过保温壶，旋开盖子，热奶茶的香气与清冷的空气顷刻交融在一起。她小心地啜饮了一口说，“还有我说过那么多话，你都记得？”又将暖意融融的杯子递还给他，眼睛在雪夜中显得格外明亮。 “只记得那些重要的。”他简洁地说，自己也喝了一口。 观景台上人不算太多，只有十几对年轻情侣站在最前边，一群带着专业相机的摄影爱好者架起三脚架，镜头对准山下璀璨的城市。 “一年前的跨年夜，你在哪儿？”她靠在栏杆上，望向远处灯火问。 他回想片刻说：“那天晚上公司要做一个‘城市夜归人’的专题，所以跨年夜那晚分组去采访了出租车司机、急诊科护士、便利店店员等。” “听起来很充实。” “当时觉得是工作，后来想想，可能也是习惯。”他模仿她曾经的语气，“习惯了在别人团聚时做个记录者，习惯了在热闹中保持距离，习惯了用文字代替参与。” 雪花在观景台的照明灯下缓缓旋转，每一片都像被赋予了慢动作的特权。 “那晚我在医院。”她指向城市东边隐约可见的建筑轮廓，“婆婆突然晕倒，先生当时正好被公司外派三个月，他在电话里还埋怨说我没有照顾好老人。我只身在急诊守了一整夜，当时特别无助与委屈，看着医护人员跑来跑去，听着远处隐约的庆祝声，感觉自己被割裂成两半——一半在担忧，一半在羡慕那些能正常庆祝的人。” 他静静聆听，没有打断。 “凌晨三点，婆婆情况稳定后，我走到医院天台。整座城市的焰火早已熄灭，只有零星灯光。”她转回头看他，“那时我告诉自己，新的一年要学会更好地生活。于是我开始每周五去那家酒馆，开始学着在忙碌后给自己留一点时间，开始建立一种新习惯——关心自己的习惯。” 远处传来模糊的音乐声，被风雪切割得断断续续。 “你那本小说，”她问，“有结局了吗？” 他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笔记本，封面上没有任何文字，只有用铅笔淡淡勾勒的鱼形图案。“昨晚写完了结局。” “可以告诉我结局吗？” 他翻开笔记本的最后一页说：“男人和女人在咖啡馆错过了各自的列车后，并没有交换联系方式，他们只是各自离开，回到自己的生活中。” 她有些意外：“就这样？” “接下来的三个月，他们再也没相遇。”他继续说，手指轻轻摩挲着纸页，“男人恢复了原来的习惯，但总觉得少了什么。女人也恢复了原来的习惯，但每次端起奶茶，都会想起那个让她错过列车的下午。” “然后呢？” “然后在一个普通的周日下午，男人在去饮品店的路上，突然改变了方向。他没有去饮品店，而是去了地铁站，买了票，坐上了三点十分的那趟列车。”他顿了顿，“他不知道这趟列车开往哪里，也不知道女人是否还会坐这趟车，他只是想打破所有的习惯，去一个完全未知的方向。” 雪下得更大了，观景台上的年轻人们开始抱怨并陆续撑起了伞。他也从背包中拿出一把伞撑在她头上。 “女人呢？”她轻声问。 “女人在那个周日的下午，没有去饮品店，她去了地铁站，但不是为了赶三点十分的列车。她站在月台上，看着列车进站、开门、关门、驶离。当列车完全消失在隧道中时，她转过身，看见男人站在对面的月台上，手里拿着一本关于鱼的书。”他合上笔记本，“小说在这里结束。” 她屏住呼吸问：“开放式结局？” “不，是开始式的结局，”他纠正道，“有些习惯一旦形成，就连改变也会变成习惯的一部分，所有的结局都是另一个开始。所以重要的不是他们是否相遇，而是他们都有了打破轨道的勇气。” 观景台上的大屏幕开始显示倒计时：23:00。带相机的人群开始调整设备参数。 “我昨天刚从海南回来，”她转头带着笑看着他，“一个人，带着你那个鱼和水的故事，在海边潮退时，我在沙滩上写了一句话，涨潮时看着它被抹平。” “写的什么？”他迎着她的目光，真诚而包容一切。 “鱼缸是海的一种形状，海浪抹去它的方式也很温柔------不是摧毁，而是邀请。”她打开手机让他看照片，照片里的字迹正被第一道海浪亲吻。 “上一次你说拆掉鱼缸一起不知所措，哪怕那个鱼缸很舒适，很熟悉。”他仔细看了看她拍的照片。 “所以我马上去了海南。”她笑的很灿烂。 “不知所措是大地在重新寻找磁极，而我们是两只偶然停在罗盘上的鸟，羽间指向彼此，就笃定了那是北方。”他轻叹了一口气。 她静静地看着远方，山脚下的城市里时不时传来焰火的炸裂声，在高空中留下燃烧后的绚烂，他也不说话，空气中流连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安静。 “为什么是我？”她打破了沉默突然问，问题在雪夜中清晰如冰裂。 他看着她，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凝结成细小冰晶。“因为习惯了看到你。” “不是喜欢？”她追问，声音里有一丝不常见的执拗。 他沉默的时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长，只到下一朵焰火绽开。雪花在他们之间编织着无形的帘幕。 “不想花费时间与精力去认识更多的人，认识一个人需要时间与能力，不想浪费。”这话残忍又真实。 这个答案让她怔了怔，随即轻声笑起来：“这是我听过最诚实的答案------所以我不是特别的那一个，只是偶然的那一个？” “不，你是特别的那一个，”他快速纠正道，“你是唯一让我觉得‘不想浪费时间去认识别人’的人” “哦？”她的眼里满是意外。 “认识一个人的成本很高。”他的语气严肃，没有半分戏谑，“需要投入时间——不是碎片化的几分钟，而是连续的、专注的时间；需要能力——不是社交技巧，而是理解另一个人独特性的能力；需要耐心——接受对方有不同节奏、不同表达方式的耐心。” 她转过身，背靠着栏杆面对他：“听起来像是在评估投资回报率。” “因为情感本身就是最重大的投资，”他承认，“所有的关系都有风险——误解的风险、不同步的风险、最终发现彼此核心需求不匹配的风险。” “那为什么还要开始？”她将问题抛回给他，眼睛在雪光映照下澄澈如镜。 “因为有些风险值得承担，”他把伞向她头顶靠了靠说，“因为生命中有些人出现，不是为了证明风险评估模型多准确，而是为了提醒你——有些价值无法被量化，有些体验无法被预测。” 山下传来零星的焰火试射声，有人迫不及待地提前庆祝新年。 “你不担心我达不到你的期望值。”她说，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格外清晰，像一片雪花一样，在空气中缓慢旋转，等待落地。 “无妨，”他的回答迅速而平静，仿佛早已思考过这个问题，“那只能说明我付出的也不多，关系的深度不该由预设的期望决定，而应该由共同探索时的真诚与勇气决定。” 一群年轻人从他们身边跑过，向空中抛撒彩色的纸屑，纸屑在雪中飘舞，像逆向的彩色雪花。 “你相信有人天生就更懂得理解他人吗？”她问，目光追随着一片缓缓落下的金色纸屑。 “我相信理解是一种可以培养的能力。”他斟酌着用词，“有些人更容易被理解，也更容易理解他人，不是因为他们天赋异禀，而是因为他们愿意保持开放、愿意倾听、愿意暂时放下自己的视角，以朋友的稀缺性来说，懂你的不用解释，不懂的解释也没用。” 她点点头：“我越来越同意这句话，不需要更多的人了解，了解一个人需要能力，而这种能力不是人人都有人人配有。” “你越来越像我了。”他打趣道。 “或者是我本来就如此，只是遇到了愿意理解这种特质的人。”她回敬道。 他们相视而笑，这次的笑中有种默契的温暖。 倒计时显示23:40。观景台上的人群开始向最佳观景点聚集。 “如果今晚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她问，“像你小说最初设定的结局一样，你会遗憾吗？”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羽绒服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布袋说：“新年礼物，本来想零点再给你。” 她接过布袋，解开系绳------里面不是华丽的珠宝，而是一枚用漂流木雕刻的小鱼，线条简朴，却透着温润光泽，小鱼的眼睛处嵌着一颗极小的青金石，在雪光下泛着深海般的蓝色。 “一年前的跨年夜，我其实也去了医院。”他向她坦白，声音平静如深水，“不是生病，是做节目采访急诊科的护士，凌晨离开时，我在急诊室外的走廊看到一个女人蜷缩在椅子里，手里攥着病历，眼睛盯着虚空，我本来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瓶热奶茶放在她旁边的空位上，然后离开了。” 她握着木雕小鱼的手微微收紧。 “在那之前，我已经连续三个月去那家酒馆，不久后，你出现了，穿着这件羽绒服，头发滴着融化的雪水，点了一杯威士忌，对着杯子发了二十分钟呆。”他的目光穿越飘落的雪花，落在她脸上，“我不知道这是巧合还是某种必然，但我知道，有些无声的陪伴如果只能做一次，至少要让对方知道。” 倒计时开始：十五、十四、十三... “所以那本小说，”她的声音有些颤抖，“其实是......” “是一个观察者用一年的时间，学习如何从观察走向参与的故事。”他坦然道。 十二、十一、十... “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这些？” “因为习惯需要时间来区分是惰性还是选择。”他说，“我可以用五十个周五证明，我的出现不是偶然；可以用无数次对话证明，我的倾听不是敷衍；可以用每个细节的记忆证明，我的注意不是职业习惯，而是...” 九、八、七... “而是什么？”在最后的倒计时中，她追问。 “——而是当我开始预判你会如何回应时，我知道有些边界已经模糊了。” 六、五、四... “模糊是好是坏？”她的眼中闪烁着晶莹的东西。 “不知道。”他诚实地说，“习惯是脚下的冰，需要无数个寒冷瞬间叠加才能形成，而喜欢是看见意外时的沉默，就像那颗本应该在两百米高空爆炸的银闪弹，可能因为引信受潮而提前坠落，可是觉不觉得，它拖着光尾斜插进远山的样子，比所有按程序绽放的烟花都美？” 三、二、一... “但我愿意保持这种模糊，直到它------自-然，清-晰。”由于喧嚣声太大，她不确定他是否注意到自己语气中夹带的哽咽。 零点的钟声敲响，全城的焰火同时升空，在雪夜中绽放成无数璀璨的光之花朵。欢呼声、歌声、钟声、焰火爆炸声混合成一片声浪的海洋，将山顶包围。 但在他们站立的那一小片空间里，却有一种奇异的宁静。雪花在五彩焰火的映照下变成了流动的光点，像在空中缓慢燃烧的星尘。 “新年快乐！”他看着她微笑，声音被庆祝声淹没。 “新年快乐！”她回应，然后向前一步左手握住了他握着伞柄的右手，他的手柔软而温暖，她的右手平撑开在他面前，木雕小鱼在她掌心闪着微光。 “我有一个提议。”他伸出左手轻轻合上她的右手。 她没有说话，示意他说下去。 “从今年开始，我们建立一个新习惯。”他直视着她的眼睛，目光在焰火的映照下璀璨如钻，“不是每周去固定地点，而是每周分享一件新发现------可能是一本新书的心得，一条新路的风景，一项新技能的学习进展，或者......一种新情绪的理解。” “比如？”她的眼神像一泓深泉，握紧了木雕小鱼揣进自己的口袋。 “比如学习如何既保持个人的完整性，又建立深刻的联结；学习如何在习惯的舒适区与探索的未知区之间找到动态平衡；学习如何让‘我们’这个词，不吞噬‘我’的独立性，也不淡化‘你’的独特性。”他说得很认真，每个字都像经过深思熟虑。 焰火在他们头顶绽放，将雪地染成瞬息万变的色彩。 “这听起来像是一个长期工程。”她说。 “需要耐心与坚持的工程。”他承认，“你愿意加入吗？” 她没有立即回答，松开他的手，转身望向山下城市中此起彼伏的焰火，眼中映着万千光华。 他盯着她的背影陪她一起沉默，许久她才转回身轻叹一口气说：“所以你用习惯来丈量时间，却把无法丈量的瞬间称为喜欢，可是如果喜欢只是意外，我们为何这一年的每个周五都在复制同样的场景。” “我用了一年时间观察、记录、思考，又用了三个月修改、纠结，”他慢慢地说，“也许现在，是时候让故事自己生长了——不需要预设结局，不需要固定章节，只需要两个人都愿意诚实面对每一次转折。” 她走向角落里的一个长条木凳拂净了雪坐下，然后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他坐过来。他没有迟疑，走过来坐在她的身边有半尺距离。 “你总是用理智包裹情感，用距离维持亲密。”她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因为亲密一旦失去距离，就会变成吞噬。”他也转向她，目光相接的瞬间，一朵巨大的金色焰花在他们头顶绽开，照亮彼此眼中复杂的倒影。“就像现在——我知道你的过去，知道你的脆弱，知道你在威士忌里藏着的孤单，知道你在职场微笑背后的疲惫。你知道我的观察，知道我的写作，知道我用戏谑掩饰的认真，知道我每周五的等待。” “然后呢？”她的声音几不可闻。 “然后我们停在这里。”他一字一句异常清晰，“停在知道与行动之间，停在习惯与喜欢之间，停在‘可能’与‘确定’之间。因为再往前一步，‘可能’就会变成‘现实’，而现实会要求承诺、责任、改变——所有的美好想象都会遭遇琐碎的磨损。” 又一波焰火升空，这次的节奏密集起来。红、蓝、绿、紫，天空像被打翻的调色盘，雪花在其中穿梭，像时光的针脚。 “所以你选择了安全距离。”她像是在疑问又像是在确认。 “我选择了可持续的距离。”他纠正，“太近会灼伤，太远会冻僵。现在这个距离，我可以看见你眼中的焰火，你可以听见我心跳的节奏，但我们不会互相绊倒，不会互相窒息。” 她从口袋里拿出那个木雕小鱼，摊在掌心。“这个礼物，是什么意思？” “是‘我看见了你的深海’的意思。”他轻声说，“也是‘我选择站在岸边’的意思。” “残忍的温柔。”她苦笑。 “温柔的残忍。”他承认，“但总好过温柔的欺骗，或者残忍的冷漠。” “如果我们中有一人先跨出那一步呢？” “那另一个人有两个选择：后退，或者迎接。”他的声音在喧闹中异常清晰，“后退会留下永久的遗憾，迎接会改变一切------包括那些我们珍视的微妙平衡。” “所以你宁愿保持这个未完成的状态？” “同时也是永远有可能的状态。”他说，“完成意味着结束，而未完成意味着永远在途中，永远有期待，永远有下一次对话、下一次周五、下一次雪夜。” 焰火表演进入高潮，天空被照得如同白昼，在这人造的白昼中，观景台上的人们拥抱、欢呼、亲吻，世界陷入一片庆祝的狂潮。 而在那个背风的角落，两人静静地坐着，看焰火如繁花盛开又凋零，看雪花在光中舞蹈又消融。他们之间的半尺距离，在喧闹的映衬下，显得比拥抱更亲密，比亲吻更深刻。 “我明白你的选择了，真正的亲密是深刻理解彼此的界限后，依然选择在界限两侧，为对方亮起一盏灯，像雪夜里的星光，像深海里的自发光，像习惯中生长出的喜欢，像喜欢里沉淀下的习惯。”她轻声说。 “我也明白你的。”他说，“你每周五的出现，你打破习惯的尝试，你问的那些问题——都是在测试这条界限的弹性，却又小心不把它打破。” 她笑了，释然中夹带着苦涩的笑。“因为我也害怕。害怕得到后的失去，害怕亲密后的疏远，害怕习惯变成理所当然，喜欢变成昨日旧梦。” 焰火渐稀，最后的几朵金色菊花开在天空，缓缓消散。 “所以我们会这样多久？”她问。 “直到有一天，这种状态本身成为无法承受的习惯。”他说，“或者直到某天，一场更大的雪，一次更美的焰火，一个更勇敢的瞬间——让我们自然而然地跨过那条线，不需要抉择，只是顺水推舟。” “或者直到其中一人累了，放弃了，离开了。”她补充了最残酷的可能。 “那也是选择之一。”他承认，“但至少在那之前，我们拥有这些周五，这些对话，这些雪夜和焰火，这些瞬间本身，已经是馈赠。” 有的人已经开始下山，欢声笑语随着脚步渐行渐远。他们仍坐着，仿佛被遗忘在时间之外。 她伸出手，手心向上，雪花落在上面，渐渐融化。“那么，合作愉快？” 他握住她的手，手心温暖，与雪花的冰冷形成鲜明对比。“合作愉快------你不想知道合作的具体条款？” “最好的合作往往没有详细条款，”她微笑，“只有基本原则：诚实、尊重、以及给彼此留下成长的空间。” 观景台上的人群越来越少，但焰火还在继续，像不情愿结束的庆典。他们坐在角落里，看着这场雪与火的盛宴，手中握着彼此的手，也握着从习惯走向选择的全部可能。 “下周是新年第一个周五。”他说。 “我们该做什么？”她问。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但也许‘不知道’才是最好的状态——充满可能性，而不是被习惯限定的重复。” “那个木雕小鱼，我会一直留着。” “那本关于鱼的书，我还在写续集。”他说，“这次是关于一条学会在淡水与海水之间迁徙的鱼。” 她笑了，这次是真心的笑。“听起来是个痛苦的过程。” “但也是自由的过程。”他说，“能在不同水域生存的鱼，才是真正自由的。” 远处的钟声又敲响了，这次是零点半。雪渐渐小了，焰火也稀疏起来，但城市依然灯火通明，像一片在雪夜中发光的星图。 “下山吗？”他问。 “走一条新路下山。”她说。 他们离开观景台，沿着被雪覆盖的小径下山。身后，松树枝上的积雪滑落，轻轻覆盖了他们刚才经过的地方，像时间温柔地掩埋了又一个过去的瞬间。 而前方，城市的灯光在雪中温柔闪烁，每扇亮着的窗户后面，都是一个故事，一种生活，一系列习惯与选择的交织。他与她之间的故事也翻开新的一章，还有无数空白页等待书写——不是在固定的时间地点，而是在每一次共同的选择中；不是在习惯的重复里，而是在不断刷新的探索里。 等走到山下雪也停了，云层散开，露出冬夜清澈的星空。新年第一天的天空，干净得像一张从未被书写过的纸，等待着第一缕光的签名。 “你知道吗，”下山时，她突然说，“我其实开始享受工作了。” “真的？”他有些惊讶。 “不是喜欢工作本身，而是喜欢那种被需要的感觉，喜欢能够帮助新人的成就感，喜欢看到项目完成的满足感。”她小心地踩在结冰的路面上，“就像威士忌——开始不喜欢它的辛辣，但习惯了以后，能品出其中的层次。工作也一样，习惯了它的节奏后，能发现其中的意义。” 他伸手扶住她的胳膊，帮她稳住身形。“所以习惯和喜欢，也许真的是一个光谱的两端，中间有无数过渡色。” “就像黑色和白色之间有无数的灰。”她同意道，“而我们的生活，大多时候不是非黑即白的选择，而是在无数灰色中寻找最适合自己的那一度。” 快到山脚时，她问：“下周我们做什么？” “不知道。”他说，“但我们可以各自想三个选项，然后周五一起决定。” “或者不决定，到时候看心情。” “即兴的浪漫？” “有准备的随性。” 他们走到山脚下停车场，街道上的雪被车轮碾过，变成泥泞的痕迹。但天空已经放晴，星辰清晰可见。 “我送你回家，走一条不同的路。”他很诚恳。 她坐在副驾驶，他发动车子缓慢行走，音响里播放着《后来》这首歌曲的配乐版。 “你喜欢听配乐？” “是，年轻时初听这些歌听的是旋律，后来听歌词像是在讲故事，再后来听的就是在讲自己，所以我选择只听配乐，这样能让自己心里安静一些。” 她沉默了片刻说：“周五，我们地铁站见，不约定具体时间，只约定在周五这一天内。”她看着前方。 “如果错过呢？” “那就下周五再见。”她微笑，“我们有的是时间，不需要用精确到分钟的习惯来捆绑彼此。” 他点点头，这确实是一个新的开始——没有固定时间，没有固定地点，只有共同的意愿和开放的未来。 他们心中明白：这个故事永远不会“写完”，只会在每次对话、每次选择、每次共同探索中不断续写。而最好的部分，永远在下一章，下一个周五，下一次共同的发现中。 新年的第一天，一切皆有可能。习惯可以被重新定义，喜欢可以被重新发现，而人与人的相遇，可以不再是偶然或习惯，而是一次次清醒而温柔的选择。就像鱼最终明白，重要的不是水，而是自己在水中的姿态；不是被水包围，而是如何在水中游动；不是习惯的存在，而是对存在的每一次重新确认。 “我其实也看了那本关于鱼的书，”在等红灯的时候她突然说，“特意去那家书店找的。” 他一点也不意外说：“那你应该知道，在书的最后有一段话------海洋最深处的鱼，从未见过阳光，却进化出了自己的光。因为它们知道，真正的光明不是来自外界，而是来自对黑暗的深刻理解与接纳。” 到了她家小区门外，她打开车门准备下车时突然问：“最后一个问题。” “请问。” “如果我们把‘没有固定习惯’变成了新习惯，这还算打破习惯吗？” 他笑了，略一思忖：“这我没想过，不过我们可以发明一个新概念，比如‘流动习惯’——有核心原则但无固定形式；或者‘选择习惯’——每次都是重新选择，即使选择相同。” “或者简单点，”她说，“就叫‘我们的方式’。” 路灯光照在她脸上，她眼中的光芒比焰火更持久，比星光更亲近。 “那么，下周五见。”她说。 “下周五见。”他回应。 她走进大门，回头看了他一眼，留恋一笑。他坐在车里，直到完全看不见她的身影，才驾车离开。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她发来的消息：“到家，木雕小鱼很美，我会把它放在书桌上，另外奶茶很好喝。” 他回复：“收到，把配方分享给你。” 车子走过最后一条街道，转角处，熟悉的楼宇出现在眼前。新年第一天，他走了完全不同的路，却依然回到了家。 站在自家窗前，他不由自主地笑了，这或许就是最好的隐喻——你可以探索无数新路径，尝试无数新可能，但最终，真正的“回家”不是回到一个地点，而是回到一种让你感到安心却又不断成长的状态。在这种状态里，习惯与喜欢不再是对立的选项，而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每一次抛起落下，都是一次新的选择，一次新的开始。 新年的第一天，他与她有足够的时间探索，有足够的空间思考，有足够的勇气继续那个从一年前就开始的故事——不，不是继续，是重新开始，用全新的方式，选择“未完成”作为最完满的完成。这种选择需要比在一起拥有更大的勇气——因为要抵抗自然的引力，要维持精密的平衡，要在渴望靠近时后退一步，要在可能拥有时说‘还未到时候’。 但这正是最珍贵之处：在一切都速食、即刻、确定的时代，他与她选择了缓慢、延迟、不确定；在所有人都追求结果时，选择了过程；在爱情被简化为匹配算法时，却选择了无法被计算的复杂情感。但这需要更大的力量——就像站在悬崖边却不坠落的力量，就像手握火种却不点燃的力量，就像深爱却不占有的力量。 下周的周五，下个月的周五，明年此时的周五......他与她会继续这场未完成的对话，这条未走完的路，这个未完成的故事。而‘未完’，有时比‘已完成’包含更多可能，更多光。 窗外，新年的第一场雪温柔地覆盖着旧年所有的足迹，也温柔地等待着新足迹的落下。而在城市另一端的某扇窗户后，她也正看着同一场雪，想着同一个未完成的故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