蜈蚣峽

溪嵐澹月

知青小说 十几天，连降大暴雨。青年点院子半尺深水，踏石头过。
水库那边，波涛汹涌，淹灌大堤，震耳欲聋，水覆如瀑。
村北大洼，一片汪洋。玉米高粱半浴如苇，碧波荡漾，蒹葭连天。
全体社员，芋头岭冒雨抢险。洪水崩塌半面土坡，淤塞村道，切断姜粉房大队的外界联系。
艰苦奋战，镢刨筐担，车推肩扛。辛劳冲刺了数天，望洋兴叹。移除土方不及一半。
眼见天已黑彻，社员筋疲力尽。大队书记彭见明，无奈地挥了挥手说：
今天就这样了吧，明天继续。
洪水扯断了广播和电话线，大山沟一片寂静。黑黢黢的夜，像打翻了墨汁瓶，伸手不见五指。
姜粉房大队，大山深腹，地远天偏。是公社唯一不通电线的村落。
一灯如豆，像承受不住黑夜的辗轧，忽忽闪闪，将明将暗，奄奄一息。
如此大军连日苦战，体力透支，疲倦焦虑失眠。
辗转反侧，依凭感觉，顺从雨水山风，飘系游曳，听其所止而休焉。
汪洋中，青蛙聒噪的大合唱，声声悦耳，彼起此伏。
群山俱寂，这是唯一可捕捉的音乐，回壁叠音，掺和风声雨声。其感觉：如聆听大自然演奏的交响音乐。起伏跌宕，撩拨心弦，久不平抑。
蛙声不歇，音色优美。渐渐，我融入了青蛙的感情世界。
姑娘好像花儿一样，小伙儿心胸多宽敞，为了开辟新天地，唤醒了沉睡的高山，改变了河流的模样……
当真触摸了青蛙文化，你会感慨：它们情感和艺术表现，都是卓越的歌唱家。
不知不觉，睡去了。
第二天，社员大队部重又集合。见明书记扼要了几句，立即奔赴芋头岭，继续掏土方。
他强调：里应外合，今天一定打通塌方。
我随队伍走，彭书记叫住了我:布置新任务。
你现在就走蜈蚣峡，到山下吴沙大队，跟吴书记汇报咱村的受灾情况。再打听公社下一步的救灾部署。
我二话未说，抬腿就走。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这么多社员看着，决不含糊。

彭书记选择了我，我想：是对我的培养信任，是锻炼我单打独斗的胆识智慧。

也可能怕我吃不消担土筐的冲锋，吝惜我体力，不给大队干部丢脸。
走未几步，彭书记喊住了我：换鞋。

山道崎岖，沟沟坎坎，扒下凉鞋，农田鞋更舒适。

我俩鞋码一致。套上它，跟脚，免滑，弹力好。
难得彭书记心细，观察了我鞋的尺码。
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落实细节，深感肺腑。
蜈蚣峡，大山深沟的一条幽隙。崎岖险峻，不通车骑，狭窄处仅容侧身。
前几月搞干部外调，高会计领我趟过：绝壁千尺，峡壑万丈，溪浪滔天，水流湍急。
野草缠径，曲折蜿蜒，登上攀下，状若蜈蚣。
孤身一人，走来深山，我的心陡然升起一丝畏怯。
这时，山里山外，风起云涌，雾低云迷。脚步踏落石阶的啪啪声。回荡崖壁，山鸣谷应。
不知不觉，头皮发麻，脖根渗出一圈冷汗。
转念又想，疑心生暗鬼，都是自己胁唬自己。这空旷的大山啥也没有，有的只虫唧鸟吠。
你听，蚂蚱草丛低吟浅唱。黄鹂枝头引颈高歌。猫头鹰，一只眼睁，一只眼闭，站立枝头似睡非睡。一只细长翠绿的扁担勾，振翅高飞，像架B-52轰炸机，轰隆滑翔。
它们都大山生命的弱势群体，从无畏缩避惧，忧生虑死。哪怕豺狼虎豹，蛇蝎天鹰，陶然自娱，怡然自安。
我尽量放缓情绪，不让恐怖心中漫延。
到达山顶，余下还一半下坡路程。累了，路畔石背小憩。
山口风大，石面早被风儿吹干。但我还是铺了张报纸。这前天的辽宁日报。头版头条，某省成立革命委员会。
离开，报纸被石隙渗出的水粘住，揭不下来。
我睄了一眼，继续赶路。
到吴沙大队，吴书记接待了我。
他说：公社想到了姜粉房的灾情。昨天，已从县上派两台推土机昼夜兼程朝这赶。
还备了几捆帐篷，几麻袋秫米及手电马灯，支援抗灾救险。
吴沙大队没知青。周书记抚爱地摸我的后脑勺说：跟彭书记言声，把你留给吴沙大队。先做勤务。这儿的道路平坦，保你不累还不费鞋。
我红着脸未敢吱声。
中午，安排贫下中农送来派饭。2菜一汤，玉米饽饽。还煮了几只鸡蛋，怕路上饿了。
吴书记亲手斟滿了二杯老白干。
农村杯子量大，像茶缸。
我说不会。吴书记说：这干部考核，岂有不表现之理？
不喝干这两盅，未来如何希当大任？你若不饮，今后别来见我。
话已至此，决无退缩。

这我人生第一次承受这么大的酒精历练。

二杯烧酒落肚，面颊赤红，神志模糊，昏沉欲睡。
但我克制了。揣好吴书记给彭书记的信，谢别上路。
回的路上，酒精发作，思维紊乱，冒出好多奇思怪想，迷离心窍，魂不附体。
行至山腰，河溪对岸，是一深峡，口收而腹广。路竟，群山环抱，死胡同一条。
当年薛仁贵征东，诱敌深入，棒子兵误入谷中。薛仁贵一声号令，万弩似蝗，巨石飞滚，可怜数千兵勇，灰飞烟灭，惜作异域之魂。
此后，蜈蚣峡冤魂不散，时常闹鬼。每当雨雪连绵，雷电交加，谷中便有阴兵掠出。旗鼓擂动，战马嘶吼，天昏地暗，风起云涌。
更有乘着月色，潜入村庄，牵猪拽羊，夺走粮食，奸淫妇女。
历年鬼患猖獗，百姓苦不聊生。但官府以虚无缥缈为由，不作理会。
村民担惊受怕，叫苦不迭，逆来顺受，怨载荒野。
解放后，政府关注民生。每年清明鬼节，安排民兵持枪把守山口，情势缓解。
姜粉房的这条鬼峡，人尽皆知，无不丧胆。
大白天，呼兄唤弟，人不单行。
野狼成群，从无犯界。凶隼巨鹰，避险绕飞。
幽谷神密诡异，无人敢来问津。初一、十五，峡中涌出溪水，又赤又黑，伴有浓烈腥秽。
上次高会计说起，我还敢向山口眝望。但见阴风袭袭，凉透脊背，骨酥肌软，眼冒金星。
这一次，势孤人单，更不敢转头顾盼，感觉对岸黑雾弥障，像堵黑墙，遮蔽半挂山。

我不想逗留，加快脚步离开。

来至早间歇息的山头，心惊肉跳，魂不附体。诡异的事终于发生了。
我坐的地方，被突兀的一方巨石占据，少说2、30吨。
擦了把冷汗，我不敢胡思乱想，只疑记错了位置，空受一场惊吓。
绕石细瞧，步步惊悚，最后呼吸窒息，一动不动，心哐哐狂跳。

今早那张报纸，压于石下，某省成立革委会，白纸铅字，历历在目。
巨石凭空而来，怎样超自然的力量？

我曾心怀侥幸，希冀这个世界不存在神灵鬼蜮。巨石不翼而来，击溃了我的心理防线。

神鬼俱在，就在眼前。

环顾四围，群山无语，山泉呜咽。
极度恐吓，酒后失迷，我一时心火急攻，眼前一黑，失去意识。

这世界终于平静了。山风微拂，溪水潺缓，鸟儿轻啾，虫儿浅唱。
但我什么也不听不到，看不到，感受不到了。
屏蔽了恐惧，我的心才一片恬静安详。
过了很久很久，我的意识渐渐复苏。

侥幸我还存在，雨水扑打面庞，浑身瑟瑟发抖。

隔着迷雾，太阳由红变青，冉冉西墜，越墜越沉。
它们怎样见证了蜈蚣峡遭遇的诡异？

太阳落山，山风骤冷，再度吹来，我又感觉沁凉刺骨。
身靠巨石，四肢麻木，意志迷沉。眼望昏漠的峡谷愣愣出神，仿佛做了一场噩梦？
须臾功夫，太阳只余一抹残红，浸入西山雾霾，像溅了的杀猪血。
山风呼啸，凄哀悲声，灵魂出窍，魂兮何方?
竭力平静了自己，燃了支烟。烟气缠绕，轻缓了我的不安思绪。
必须趁天未黑，走出峡谷，别无选择。
如若滞留，黑夜沉沉，鬼魅深渊。不被吞噬，也将活活吓死。
生死未卜，命垂一线，刀山剑丛，绝不退缩。
抽完烟，站起身。突然一个黑影背后擦我的脖颈嗖地蹿出，吓得我心脏骤停，灵魂出窍，几欲扑倒。
好半天才缓过神。定睛一瞧，一只老乌鸦，喳喳几声怪笑，滑入峡底，不见踪影。
大胆迈步，兴许今夜还能捡条性命。
其实，想开了，生死度外，反倒脚步略为轻松。
听天由命，吉人天相，遇难成祥。悲天悯人，在劫难逃。
还好，天未黑透，依稀辩认脚下的羊肠小径。
越是慌乱，越要当心，脚步放扎实了再走。
无论发生了什么？决不回头。
这下乡后，贫下中农的忠告：如若回头，凶险环生，你可能被狰狞的景象吓死。
眼不见为安，心不绾不怕。
还一特殊情况：大山狼多，老狼精能幻人型，跟随人步。
觅到时机成熟，直立扑来，两只前爪搭人双肩。
这时，如若放松警惕，以为熟人亲热。回头顾望，老狼乘机咬住喉管，一口毙命。
下乡头些天，听到南山的狼群嗥叫，小孩一样啼哭。

吓得女知青，不敢如厕，尿盘解手。

走未几步，天黑彻了。夜色填埋了壑谷，锅底一样，滿滿的、浓浓的、像无底洞。
还见好多浮光掠影。朝我涌来。
磷火，鬼光，还是野狼狐蛇的眼睛？
我无暇细品，只当心脚下的路。
山崖拐弯，有人摇晃手电，给我前方照路。
判断灯光不是野狼。我心稍安。
即至近前，摇手电是位中年男子，中山装，衣衫整洁，皮肤白皙，面庞消瘦，文静和蔼。

从胸口别管大金星笔看，当文化人。

批判资产阶级意识形态，项链戒指取消。
当时，大金笔和大金牙是身份象征。
我望他温和平缓的笑容，恐惧感化解了一半。
小贾同学？见明书记委派，让我接你，来得太迟，请多原谅。

我俩握了手，他才又说：我叫刘成学，希望今后的日子，还能帮助你。
他一直微笑。脸上展现的笑容亲切自然。像我中学的一位老师——李书云。

瘦峭的脸庞，高高的个儿，是学校唯一拔顶的老师。他的书法厚重遒劲，曾参加县书法展览。
但成份地主，矮人半截，为人低调，离群索居，寡言少语。
他被边缘化，一身学问，只能教授农业生产知识。
大家同情他，尽管不情愿，他的课，都装认真听。
看到他，想起李老师，他俩很相似，现实生活的好人。
他握了我的手，感觉很熨贴。
他手电探路。即不走我前头，也不落我后头，大概怕我怕。
山路窄。我俩并肩前行，他挨山谷一侧，把我挤到靠山一方。
这个细节感动，心里升起一股汩汩暖流。他来保护我的，不是加害我的。
有了刘老师关护，我消除了恐惧。一心一意赶路，心无旁骛。
也许为了缓释我的紧张，又行一程。他将手电投入深谷黑幕，转头对我说：
我最欣赏元好问的这个诗句：
寒烟淡淡起，白鸟悠悠下……很有诗情画意。
我未放声，他吟诵的诗句，像空旷的大山，投入幽谷的水溪，潺潺流离。
还有马致远的词：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
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
廖廖数笔，勾勒出自然环境和内心世界的交融，天人合一。
通过简练的语句，我想我已走入了他的内心世界，形成了一条默契的锁链，危难时节，拉我一把。

这时我判断：他起码是位语文教师。
封闭疑惧的心，被诗句敲开，我有许多话语涌向心头。
但还是什么也没说。

其实，农村广阔天地，真的能历练人的品质性情。轰轰烈烈干一番事业。

将到山下，拐出山弯，迎面过来二人。
瘦峭干瘪，胸脯笔挺，个头高高，还戴了顶高高的帽子，更像两根棒子。
久别重逢，点头哈腰，拱手作揖，哝哝咕咕。棒子与刘老师很亲热。
擦身而过，其一个棒子狠狠地瞪我。被刘老师推开。
到了青年点，我先拍门。回头正欲与刘老师作别，扭头见他早消逝于茫茫夜色。
第二天，我把吴书记的信交与见明书记。简单汇报了情况，其它一句未说。
见明见我气色不好，吩咐说：回家休息，明日再来。
躺炕上怎么也睡不着，想昨夜的事，想也想不通，越想越蹊跷，越想越后怕。
一会儿，有人推门进来。
是姓冯的中年妇女，兽医后代。
农村时兴赤脚医生，她就悄悄背起药箱，走街串户，访贫问苦。

跟社员一样赚工分。

她摸了摸我的额头说：发烧了。该动手治了。
其实，她的药箱可能没药。治病救人，全赖一根银针，一把熏蒿。

西医的针有药剂。中医的针，就知道捅。
筷子粗细长短，像决斗的出鞘剑。感觉比蜈蚣峡的恶魔更恐惧。
我微笑地谢绝了她。

大约2个星期，推广马铃薯新品种，我来黄旗村介绍经验。

按刘老师留的地址，打听到他家,
村最西头。土墙倾圮，断壁残垣，瓦楞生出好些茅草，当风而立，伏摇招摆。
拍了拍院门，无人应声。推门入内，上屋传来轻声的咳嗽。
堂地无人，大柜上方悬了个相框。
正中，见了刘老师，滿面春风，踌蹰志滿。
与班级几十名同学合影毕业照。
留念时间：1965年夏。
那时，刘老师年轻，白皙的脸孔，刚毅的抹额，目光闪烁睿智从容的光辉。
照片那么多孩子，天真浪漫。其一个，脸被针孔戳破。
照片一定了隐藏了辛酸悲壮的故事，期待我解密书写。
这时，里屋又传来一阵轻微的咳嗽。稍微平息，有个老太太嘶哑的嗓音朝外屋喊：
谁呀？
我急忙进屋，见一位老太太，白发苍苍，骨瘦如柴。眼里飘忽迷离的目光 ：像磷火，像风烛，像断了线的风筝，时隐时现。
她见了我，鄙夷表情打量了半天才说：来多少遍了？我没那个本本。 你死了心吧。李成学死了三年，这还不放过我，你们的良心给狗吞了，狼咽了？
听她这说，我一点不吃惊。其实那天蜈蚣峡，初次会面，已经猜出刘老师的身份。
他那样庇佑我，寸步不离。没有他拦着护着，真不知二个高丽棒子，会怎么蹂躏我！
他对我体贴入微，精心呵护。我心领神受，他是我最大的恩人。

有感而发，有鬼无害。
仔细推敲，人类的真正敌人，从来不在地下。
你的敌人，就站你对面，虚情假意，阳奉阴违，笑里藏刀，千方百计索你的性命。这才全人类的公敌。

我突然想起了一支歌：
鬼也不是鬼，怪也不是怪，牛鬼蛇神，倒比正人君子更可爱……
其实，每次流血斗争，整死人，都人在做虐，有的甚至亲人朋友。
刘老师沦落这般田地，一定有人逼他做鬼。
那天蜈蚣峡，是鬼救了我，深信不疑

我不知她说的本本啥意？但有一点，看我穿戴，一定误认我公社干部，又来迫害她了。
她又不断地咳嗽抽搐。我拍了拍她的后背，感觉像给衣服拍灰，瘦骨嶙峋，空空如也。
我找了只空碗，想倒热水。家徒四壁，哪来的暖壶？
我只好舀了碗井水，捧给她，浇浇心火。
她激动地抓住我的手，将头扎入我臂弯，老泪纵横，泣不成声。
眼光里，充满了感激。但也立即闪烁出一缕悲哀，她一定又想起了儿子。
我噙着泪花起身告别。掏出口袋仅有的2元钱，丢到炕上。
她费尽气力百般推脱。我未敢再看她悲伤的感激，抬腿离开。
里屋又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
刘成学老师，你能在蜈蚣峡帮助我，就不能回家看一看衰病的老娘？
后来，公社开会，我见到黄旗的大队书记。
从他口里，得知原委：
刘成学公社初级中学的语文教师，学识渊博，正派刚强。他教的语文课，引经据典，生动细致，妙趣横生。
深得学生崇拜爱戴。好多邻公社教师，都来观摩学习。
文革来了，他被他一个心爱的学生出卖了。把他的一本诗集交给公社造反派。
结果，以反革命罪抓入牛棚，严刑拷打，逼他交出还一本诗集。
他遍体鳞伤，经受不住酷刑，也是看透了人生。一次乘看管不备，投湖自尽。
他水性好，但抓住苇根，死不撒手。
他一死，老婆改嫁。唯一的女儿退学回家，参加农业生产，侍候奶奶。
黄旗穷队，拼死拼活，年底能拿到几块几角，不欠队上，就算烧了高香。
没钱治病，只能靠赤脚医生。针灸拔罐，风中烛，瓦上霜，活命不会太长。
蜈蚣峡，那夜的景象，险象环生，惊心动魄，历历在目。
刘成学，勇敢机智，真诚善良。他拯救了我的生命。
让的我心底，抚泛了人性的柔波细浪，大风大雨，磨砺直前。
人鬼殊途，天上人间，好人情感和济，同病相怜，一生平安！

2026.01.21

黄河石林 

2018.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