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伙计再相聚

秋實✍

老伙伴，再相聚

我回到了塞外的农场，

爬山虎正啃着旧篱笆。

那台东方红履带拖拉机，

蹲成锈红色的铁疙瘩。

他瞪着雾蒙蒙的大眼睛，

张着豁了牙的进气管。

我听见车身铁皮在咯吱吱问我：

伙计，这半个多世纪，你去了哪？

那年防风林还没长成，

小杨树还没有开杈。

我的十八岁，

就卡进你冰凉的摇把。

你咳出第一声黑烟，

惊飞了垄沟边的霜花。

我们翻开几百亩生土，

把荒凉犁成黑色的浪。

当野风追着种子奔跑，

你排气管哼出的伊盟小调，

让我的眼泪忘了擦。

春天给苜蓿地铺绿毯，

秋天把麦垛垒成金山。

暴雨不停的黑夜，

泥浆没过你最后一节履带。

我说兄弟，咱怕要陷在这儿啦。

你吼出全速档的震颤，

用车灯劈开雨幕，

照亮了通往天边的路。

寒夜，柴油冻成了蜡。

我蜷在你引擎盖旁，

借来一点暖意。

你教我听大地的鼾声：

铁犁切开冻土时，

沉睡的草根在翻身、说梦话。

你说它们也在等惊蛰，

等一声炸响比春雷还大。

我的惊蛰是张红色的纸片，

入学通知，薄得像秋日的落叶。

最后那夜，我加满你所有油箱，

假装弯腰检查底盘，

把半包“钢花”烟，

塞进驾驶座的破垫下。

你尾灯忽明忽暗，闪了三下，

像匹老马，垂下睫毛。

你知道雄鹰要飞出地平线，

就用沉默，诉说着牵挂。

这五十多年，我过得不错：

四川的酥雨泡软了舌头，

北京的钟声调准了手表。

非洲的太阳炼过筋骨，

美洲的风雪洗过眉头。

在电梯与云层的夹缝里，

总有个声音喊我：

该耕地了！该播种了！

可我城里的阳台上，

只养着几盆娇贵的蝴蝶兰，

连小草，都活不出个自在的模样。



如今你蹲成铁的雕塑，

我归来，像一头背峰干瘪的骆驼。

让我们共同写完最后一行诗：

压过那些疯长的遗忘，

压过那些板结的时光。

看夕阳正缓缓对焦，

要给这双老伙计，

拍张屹立不倒的相。

在这被时代深耕的土地上，

拓一道比霜更轻、比根更深的印象。

我们不能彼此留下，

也无法将对方带走。

那就把火花塞的悸动，

和全部颠簸的岁月，

铸成胸口一枚沉默的徽章。

当东方的曙光爬上眉梢，

这枚徽章，会在记忆的原野里，

奏起哒哒的马达声响。

秋實2026年1月写于北京

图/网络 谢谢欣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