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向生长

睡莲JQ

<p class="ql-block">(一)</p><p class="ql-block">  温然站在研究所的顶层七楼。</p><p class="ql-block">  正是午饭时间,他靠近窗边,向外眺望。视野一望无垠,是一整片铺开的草坪。周五的中午,总会有小学生成群结队地出现在那里,穿着校服,在草地上追逐足球,动作夸张而兴奋。声音隔着玻璃传不上来,但那种奔跑本身就足够鲜明。更远处,是墨尔本的天际线,高高矮矮的楼宇连成一线,其中最醒目的,是那座腰身像被镀上一圈金色的高楼,立在南岸一侧。</p><p class="ql-block">  这一带原本就是商业区。研究所的好几层出租给了医药公司,以补贴经费。新冠之后,科研人员到岗的要求逐渐放松,许多人一周只来一两天,整栋楼在工作日里也常常显得安静。</p><p class="ql-block">  温然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呼吸在这一刻变得缓慢而清晰。</p><p class="ql-block">  城市在流动,而他短暂地与这种流动对齐了节奏。</p><p class="ql-block">  他在等咖啡。</p><p class="ql-block">  那时,七楼还有咖啡厅。</p><p class="ql-block">  老板曾殷勤地过来询问,要不要把马芬稍微加热,沙拉要不要淋酱,喜欢哪一种。女服务员说话轻快,会顺手和每一个来用餐的研究人员聊上几句。她先端来一杯 Flat White,绵密的奶泡刚好覆盖杯沿,没有花哨的拉花,是墨尔本巷子里最常见的模样。温然习惯一边看着窗外的草地和天际线,一边吃着午餐,像是在享用一段被临时插入的缓冲时间。</p><p class="ql-block">  这家咖啡厅不久前才换过经营者。</p><p class="ql-block">  之前的那一任更擅长做欧洲小食,这一次的老板是位中年男子,待人一向热情。前不久,研究所的邮件里还提到,他们准备启用手机 APP,让大家不用排队点咖啡,用手机下单,几分钟后直接取走,甚至还会赠送几杯免费的咖啡。</p><p class="ql-block">  那看起来像是一次合理的调整。</p> <p class="ql-block">(二)</p><p class="ql-block">  但七楼的咖啡厅消失之前,其实已经安静了很久。</p><p class="ql-block">  最早是下午来的人少了,后来连上午也开始稀疏。疫情之后,大家对“必须到场”的理解发生了变化,实验可以远程监控,会议可以线上完成,很多人干脆只在必要的时候才出现。七楼原本是热闹的,电梯门一开,能闻到咖啡味和烘焙的香气。再后来,只剩下机器运转的声音。</p><p class="ql-block">  咖啡厅尝试过很多办法。</p><p class="ql-block">  缩短营业时间,减少品类,改成只卖最基础的几样。有人提议加点甜品,比如墨尔本人常吃的 Lamington 蛋糕,有人建议做会员制,还有人说不如和楼下的会议系统绑定。所有尝试都显得合理,也都失败了。</p><p class="ql-block">  某一天,它就消失了。</p><p class="ql-block">  全所发了一封简短的电子邮件通知。</p><p class="ql-block">  柜台被清空,咖啡机被搬走,原来的位置只剩下一块被反复擦拭过的木质台面,边角还留着咖啡杯磨出的浅痕,在日光下若隐若现。</p><p class="ql-block">  从那以后,如果想喝咖啡,就必须出楼。</p><p class="ql-block">  穿过七楼的玻璃门,下到街上,能听见有轨电车的叮当声从街角传来,路边的小馆摆着户外座椅,再绕回来。路并不远,但足够让人意识到一件事:有些便利一旦消失,就不会再被默认拥有。</p><p class="ql-block">  七楼并不是普通的楼层。</p><p class="ql-block">  每周的全所交流会在这里,所长和行政人员的办公室也在这里。</p><p class="ql-block">  近十年,研究方向调整得很频繁。</p><p class="ql-block">  前两年,重点在另一个领域,会议里常出现某些特定的关键词。最近,RNA 疫苗更容易得到资金,申请书的措辞随之改变,好在无论怎么变,总还有实验室能分到资金。</p><p class="ql-block">  实验室的结构因此发生变化。</p><p class="ql-block">  有人换了课题,有人换了合作对象,也有人离开。学生比以前少了,愿意读普通科研专业的人更少。空出来的工位并没有立刻被填满,桌面擦得干净,和七楼咖啡厅旁的空白区域相互呼应。</p> <p class="ql-block">(三)</p><p class="ql-block">  学生的减少,在周二中午尤为明显。</p><p class="ql-block">  以前,十二点半到一点半,是固定的学生发言时间。会议室里坐满了人,轮到谁发言,谁就会站到讲台前,把数据投到屏幕上。近一两年,这个时间段却常常空出来,需要用别的事情来填补。</p><p class="ql-block">  有时候是身心健康讲座,有时候是号召大家去走路的活动。</p><p class="ql-block">  但实验室里依然有温度。</p><p class="ql-block">  最近,温然所在的实验室有一位快毕业的硕士女生,做事认真,对人谦逊。她是单亲家庭长大的孩子,母亲一个人把她带大。那天,她抱着电脑,在走廊里匆忙修改论文,脸上带着难掩的兴奋。</p><p class="ql-block">  她告诉温然,下周就要递交了。递交完,她终于可以休息一下。</p><p class="ql-block">  温然含笑点头,问她接下来有什么计划。会不会读博士。</p><p class="ql-block">  女孩的脚步慢了下来。</p><p class="ql-block">  她特意转过身,看着他说,她打算先工作一阵子,看看情况。</p><p class="ql-block">  温然没有劝她。</p><p class="ql-block">  他说,这样的想法挺实际的。博士一读,少则三年,多则五年,现在的奖学金也不像从前那样可以支撑六年,大多延长半年,三年半之后就需要自己支付。</p><p class="ql-block">  女孩连连点头,指尖轻轻摩挲着电脑包的带子,眼里有对未来的忐忑,却也藏着笃定:“现在工作也不容易找,既然有机会,为什么不先试试,总比困在一条既定的路上好。”</p><p class="ql-block">  他们没有再多说什么。</p><p class="ql-block">  咖啡厅解体之后没多久,七楼出现了一台爆米花机器。</p><p class="ql-block">  它被放在原来咖啡厅附近的位置。行政人员发了一封简短的邮件,说这是为了方便学术交流。会议的时候,机器发出持续而稳定的声响,玉米在透明的箱体里膨胀、爆裂,焦糖的甜香漫开在七楼的走廊里,白色的花朵簌簌落进牛皮纸袋。</p><p class="ql-block">  爆米花是免费的,可以随手拿一点。</p><p class="ql-block">  一年之后,爆米花机还在,免费的咖啡机出现了。</p><p class="ql-block">  没有复杂选项,只能出普通的黑咖啡。杯子统一放在旁边,没人收费,也没人统计用量。咖啡不再是商品,而是被默许存在。人们在七楼按键、等待,继续谈论尚未完成的实验,延展一些还没有名字的想法。</p> <p class="ql-block">(四)</p><p class="ql-block">  新年刚开始的时候,所长给全体发了一封电子邮件。</p><p class="ql-block">  他说世界不太太平。</p><p class="ql-block">  有无意义的枪杀案,也有其他国家的不安定。如果有人在心理上感到不适,研究所提供免费的心理支持服务。</p><p class="ql-block">  几乎在同一时间,温然的老板宣布了一件事。</p><p class="ql-block">  他左右臂之一,被他亲自册封为小组长、并倾注心血栽培的成员,选择独立出去,另起炉灶。老板只在全所回复了一封邮件,表示支持,之后便沉默了。</p><p class="ql-block">  两周之后,助理在内部群里发了一封邮件。</p><p class="ql-block">  下周五正常开会,新年第一场全实验室会议。</p><p class="ql-block">  老板先发言。之后是早茶。请大家各自带一点点心,一起庆祝那位独立的组长。</p><p class="ql-block">  早茶进行得很顺利。祝福被表达出来,关系被放进一个可以公开承认的框架里。人们吃着带来的 ANZAC 饼干和新鲜莓果,喝着免费的咖啡,谈论接下来的工作。</p><p class="ql-block">  经费依然紧张,学生依然减少,方向还会继续调整。但系统不会停下来。</p><p class="ql-block">  咖啡厅消失了,爆米花留下来。</p><p class="ql-block">  沉默之后,祝福被补上。</p><p class="ql-block">  这些细碎的变化,温然后来和一位多年好友聊起时,她正在阳台换盆土,把旧土倒掉,补进新的。她说,只要是和正向生命力有关的事,都会让人开心,充满干劲。</p><p class="ql-block">  温然当时没有立刻回答。</p><p class="ql-block">  此刻,七楼的咖啡机在不远处发出低低的嗡鸣,提示制作完成。</p><p class="ql-block">  正向并不是坚持原来的样子。</p><p class="ql-block">  也不是证明谁是对的。</p><p class="ql-block">  正向只是判断哪里还能生长,然后,让系统朝那个方向,伸出触角。</p><p class="ql-block">  温然关上手机,端起那杯免费的黑咖啡。</p><p class="ql-block">  它有些苦,却足够热,杯壁的温度顺着指尖漫上来,自然得就像站在七楼的会场,眺望墨尔本的天际线一样。</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