龟山踏雪

东荆河

盼望着，雪终于落下来了。它悄然无声地飘洒，如天外寄来的素笺，轻轻覆盖山川草木，天地间顷刻银装素裹。我伫立龟山脚下，仰望灰蒙苍穹，雪花滑入衣领，凉意沁透肌肤，恍如从尘世喧嚣中蓦然惊醒。这雪来得不算早，却恰逢其时，仿佛专为踏雪寻幽之人而降，为这一刻的静谧而生。

岁末的江城，寒意渐浓。龟山踏雪，成了我与冬日不变的约定。武汉的夏太炽烈，热浪常将四季灼得模糊；冬，反倒成了稀客。可一旦落雪，整座城便换了神情，连风都变得轻柔。踏上石板小径，脚下咯吱作响，像是踩碎了冬日的沉寂。两旁灌木低垂，肩头积雪如披素袍，宛如静候多年的老友。

“瑞雪兆丰年”，我信这句老话，也信这场雪定会洒遍江城的每个角落。它落在小径上，落在远处塔楼的檐角，落在每一根光秃的枝头。雪不偏不倚，覆盖一切，也抚平一切。路旁标牌上的卡通小鹿，鼻尖沾了雪，仿佛下一秒就要呼出白气，跃入这片银白。

八角金盘在雪中格外醒目。叶片厚实宽大，积雪层层堆叠却不塌陷，宛如精心雕琢的玉掌。蹲下身，指尖轻触叶缘的雪，寒意直透。这植物倔强，冬不凋，雪不压，恰似这城里的人——热时不退，冷时不屈，始终挺立。

一片绿叶被雪完全掩埋，只露出一点叶尖，像在雪被下偷偷呼吸。我忽然明白：雪不是终结，而是遮掩。它盖住枯叶，也盖住新芽；待春风一至，那些被藏匿的生机，自会悄然苏醒。

棕榈叶上覆着薄雪，边缘清晰，如刀刻而成。冰在叶脉间凝结，若阳光洒落，定会折射细碎光芒。抬头望去，枝干挺直，不惧重压——它自南方而来，却在这江城的雪中站得笔直，像一位异乡人，慢慢学会了这座城的冷暖。

整片棕榈林静默伫立，雪压枝头，绿意未减。地上的雪与叶影交错，宛如一幅未完成的水墨。伫立片刻，听见雪从叶面滑落的轻响——啪嗒，像是冬天在打盹，又像时光在低语。

冬日的杜鹃，枝头堆着雪，一团团蓬松柔软，竟比花开时更显丰盈。枯叶静卧雪下，如被遗忘的旧信。可我知道，来年春至，它们将化作泥土，默默催开新的花。

蒲葵，儿时只唤作“棕树”。叶子撕开、揉软、编成绳，用来捆粽子。那时的棕树是家常的，是厨房里的烟火，是节日的绳结。如今它立于雪中，成了风景。可在我眼里，它仍是那根能捆住年味的草绳，轻轻一拉，便牵出一串童年的声响。

薄雪也覆在传统建筑的屋顶。屋檐下挂着冰棱，如一排排倒悬的钟。若轻轻一敲，不知会不会奏出旧年的调子，唤醒沉睡的记忆。

几株棕榈树立于路灯旁，雪落得轻，叶尖仍透着绿。现代灯柱与古老树影并立，仿佛两个时代的低语。雪不偏爱谁，它落在灯上，也落在叶上，一视同仁地覆盖着所有变迁的痕迹。

公园小径旁，女贞树静静伫立。雪盖了她常青的叶，却盖不住她累累的果。那一颗颗红如南国红豆的籽粒，在素白世界里，宛如秋天夜幕下不肯散去的萤火，幽微地亮着。远处建筑在灰蒙天空下轮廓模糊，像一张褪色的老照片。而这静谧，正是雪赠予的礼物——它让喧嚣退场，让心事有了安放之处。

灌木丛被雪厚厚裹住，石板路半掩于白下。踩过一段未融的雪，脚印留下，像写了一行无人能懂的诗。冬日的宁静，原是这样一点一滴积攒起来的。

一座白墙红灯笼的建筑隐在竹林后，雪落在翠绿的竹叶上，宛如撒了盐的翡翠。红灯笼在雪中格外亮，像是冬天里不肯熄灭的心跳。这景致，不似人间，倒像谁在梦中轻轻画了一笔。

红梅白雪，今日更胜往昔。枝头粉红的花在雪中开得不管不顾，仿佛要抢在春天之前，把美说尽。走近细看，花瓣上沾着雪，可那红一点未被压住，反倒更显娇艳——冷到极致，反而开得最烈。

樱花栈道旁，飞寒樱的枝头覆着薄雪，花却已迫不及待地绽放。粉与白相拥，像是冬与春在握手言和。远处山影淡淡，城廓隐约，时间仿佛停在了季节的缝隙里，静得让人心醉。

塔楼高耸，白色塔身与雪天融为一体。石阶蜿蜒而上，两旁积雪未化。一步步攀登，风从耳边掠过，仿佛有人低语：再往上，就能看见整个江城。

石板小径通向远处的桥，城市轮廓在雪幕中若隐若现。有些石板上的雪已融化，露出湿漉漉的青灰，像是大地在呼吸。走在这条路上，不为登高，只为这一路的雪色与心静。

登上龟山东头，知音殿赫然矗立。飞檐翘角，红灯笼在风中轻晃。门前台阶落了薄雪，仿佛为古建筑披上一件新衣。立于殿前，忽然觉得，所谓“知音”，或许就是在这雪天，有人也愿为你守一座殿，等一场雪。

红灯笼映着雪地，屋檐下的雕花在白光中格外清晰。这殿不言不语，却让人想久久停留。知音殿为龟山又添一座新坐标，背靠电视塔，是龟山海拔最高、视野最开阔的观景平台。它由计谋殿更名而来，新装修后愈显气派。今日开张，白雪公主从天宫飘来。大雪纷飞，助兴五湖四海游客登殿观光。游客在平台上堆雪人、打卡留影，热闹轻轻，并不扰了雪的静。

一位穿深色外套的男子立于殿前，背影沉静。他不拍照，也不走动，只是望着。我认得那种神情——不是游客，是归人。雪落在他肩上，他也不拂，仿佛在等什么人，或等一段被雪擦亮的回忆。

红色边框的立方体装饰悬于廊下，画着古代人物与战争场景。雪落在画框上，像是为历史盖了一层薄被。中国结红得醒目，像冬天里不肯冷下去的心。又一组立方画，绘着航海与征战。雪静静覆盖地面，仿佛时间也在此停驻。这些故事，曾被风吹散，如今却随雪飘了回来。

雪盖万物，雪润万物。寒云凝霜覆庭阶，岁暮大寒年味来。我一步步走下石阶，回头再看，知音殿已隐在雪幕之后。只有红灯笼的光，淡淡地、暖暖地，亮在漫天的白里。下山的路上，雪还在落。忽然觉得，这龟山的雪，落的是一场澄明，也是一场苏醒。它让我看见的，不止是景，更是时间里那些深藏的、安静的力。

公园小径旁，女贞树静静伫立。雪盖了她常青的叶，却盖不住她累累的果。那一颗颗红如南国红豆的籽粒，在素白世界里，宛如秋天夜幕下不肯散去的萤火，幽微地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