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城

翰林学士

<p class="ql-block"> 雪 城</p><p class="ql-block"> 文/醉墨(翰林学士)</p><p class="ql-block">题记:</p><p class="ql-block"> 昨天夜里,株洲市城区下了一场雪。今偶有所感,写了这篇文章,以飨读者。</p><p class="ql-block"> 昨夜,城市里下了一场雪,雨和雪夹着,带着刺骨的寒风,令路人们感觉到刺骨铮铮。起初天空中迷漫着小雨,浸湿了路面,只在路灯的光晕里,看见些零星的、试探的雪花。待到我从公司那幢灰扑扑的楼里出来,推起那辆旧电动车时,地上已匀匀地铺了一层,薄薄的,像撒了层雪白的泥。电动车轮碾上去,发出一种轻微的、沙沙的呻吟。</p><p class="ql-block"> 风不大,却尖得很,贴着脖颈往里钻。我把脸往旧围巾里埋了埋,拧动把手,车子便一头扎进这灰白迷蒙的夜里。路灯的光是昏黄的,一团一团,浮在湿漉漉的黑路上,像隔了层毛玻璃。路面已有些泥泞了,雪混着尘土,被车轮反复碾压,成了污浊的浆。时而一辆小车,亮着刺目的灯,从我身边呼啸而过,带起的寒风和雪泥,便“唰”地溅上来,冰凉的一点,落在裤脚,也落进心里。轮胎压过的辙痕,深深浅浅,在雪地上蜿蜒,很快又被新雪填上一些,但终究是留下痕迹了。我瞥了一眼腕上的表,指针冷冷地指着八点。肚子空落落地响了一下。</p><p class="ql-block"> 恰在这时,路边一团暖融融的光跳进眼里——“兄弟厨房”。四个字,红彤彤的,在风雪夜里格外醒目。我缓缓将车靠向人行道,找到一个划着白线的框,把车锁好。手脚已有些僵了。</p><p class="ql-block"> 推开玻璃门,一股混杂着饭菜味的热气扑面而来,眼镜片上立刻蒙了层白雾。摘下来擦了擦,才看清里面:亮堂,干净,人却不多。一个年轻的服务员迎上来,递给我一张硬硬的菜单,手指却指向桌角一个小小的二维码:“先生,扫码点餐更方便。”</p><p class="ql-block"> 我怔了一下。那张印刷精美的菜单,在我手里有些陌生。十年前,我也曾无数次接过、递出这样的菜单,心情却是两样。那时,我是株洲市餐饮行业协会的秘书长,跟着朱军会长,走进这座城里任何一家像样的饭馆,老板总是早早候在门口,脸上堆着热切得近乎谦卑的笑,一声声“会长好”、“秘书长好”,喊得人耳根发热。接着便是最好的包厢,最拿手的菜,老板亲自斟酒,陪着说话,空气里蒸腾着人情与面子的暖意,足以驱散任何严寒。那时,我也觉得,自己大概是这城市饮食江湖里,一个有些脸面的人物了。</p><p class="ql-block"> 如今呢?我摩挲着菜单光滑的边角,心里有些空落落的。服务员见我犹豫,轻声补充:“这是我们家第二十三家直营店了,云龙万达这边是新开的。” 我的目光落在菜单抬头的“兄弟厨房云龙万达店”一行小字上,又往下移,看到了店长一栏:“黄瑶”。</p><p class="ql-block"> 黄瑶?记忆的闸门被这个名字撬开一道缝。十年前,在兄弟厨房最早的那家老店里,是有个叫黄瑶的服务员。那时她不过二十岁左右,圆脸,总是红扑扑的,爱笑,一笑起来眼睛便弯成细细的月牙,端着一摞高高的盘子,在桌椅间穿梭得像只灵巧的燕子。如今,她已是这家连锁店的店长了。十年,足够让一棵小苗长成树,也足够让一个曾自以为站在潮头上的人,被浪推到寂静的岸边。</p><p class="ql-block"> 窗外的雪似乎密了些,大片大片的,在光影里斜斜地飞舞,像无数迷路的蝶。我收回思绪,对着冰冷的手机屏幕,点了一份小鱼仔,一份清炒花菜。下单前,特意在备注里添了一句:“天冷,麻烦菜热一些。”</p><p class="ql-block"> 菜来得倒快。大约十分钟,热气便随着托盘送到了面前。那服务员,看模样也不过三十来岁,端着盘子,动作还有些生涩。不知怎的,我竟脱口而出,打趣道:“十年前,我也在兄弟厨房做过服务员哩。”</p><p class="ql-block"> 她明显愣了一下,抬眼看了看我——一个裹着旧羽绒服、面容被风霜刻下痕迹的中年男人。旋即,她嘴角扯出一个职业化的、略带敷衍的笑:“老板,你说笑吧。” 说完,便转身到里间收拾碗碟去了,留给我一个忙碌的背影。</p><p class="ql-block"> 那一句“老板”,叫得我心头百味杂陈。我哪里还是什么老板。她的话,像一根细小的冰凌,轻轻刺破了某种我自己还残存着的、关于过去的幻觉。</p><p class="ql-block"> 我没有立刻动筷。目光又投向窗外。雪越发紧了,风卷着它们,横冲直撞。马路上偶尔掠过的车灯,像困兽的眼睛,一闪即逝,很快便被无边的白与暗吞没。夜,深得如同墨潭。我心里忽然有些发紧,怕这雪再下下去,回家的路就更难走了。</p><p class="ql-block"> 我匆匆拾起筷子,扒了几口饭。饭是温的,菜也还算温热,只是吃在嘴里,滋味寡淡。很快便叫来服务员,将剩菜打包。</p><p class="ql-block"> 推开店门,雨雪立刻给了我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那温暖的门内世界,瞬间被隔在身后,成了另一个遥不可及的梦。我跨上电动车,冰冷的感觉从车座直透上来。雪粒混着细密的冻雨,打在脸上,不是轻柔的触碰,而是一种细密的、尖锐的疼,像无数根冰冷的针。手早已冻得僵硬,几乎握不住车把。眼前是茫茫的一片,路灯的光晕化开,道路的轮廓模糊,世界仿佛只剩下我这辆疾驰的、渺小的车,和一条望不到头的、白黑交错的归途。</p><p class="ql-block"> 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单调的“咯吱”声。风在耳畔呼啸,像是呜咽,又像是嘲笑。一股凉意,从脚底蔓上来,却并非全是天气的缘故。一句诗,毫无征兆地从心底浮起,和着车轮的节奏,在脑海里盘旋:</p><p class="ql-block">“雨雪交加催梦醒,可怜路上夜归人”。</p><p class="ql-block"> 是啊,梦是该醒了。那些前呼后拥的幻影,那些推杯换盏的热闹,都如同这窗上的热气,一抹就散了。留下的,不过是这风雪夜里,一个必须独自前行的归家人。脸是疼的,手是僵的,路是迷茫的。可车把,还得紧紧握着;方向,还得自己辨认。</p><p class="ql-block"> 雪花夹着冻雨不断扑打在脸上,冰冷,却也有一种奇异的清醒。过去的十年,是沉是浮,都已成身后的车辙,终将被新雪覆盖。而路在前头。不论这雪城今夜如何寒冷,如何迷蒙,家,总得回去;明天,太阳也总会升起——哪怕是被云层遮住的、苍白的太阳。</p><p class="ql-block"> 我深吸了一口凛冽的冷空气,努力挺直了些被风吹得佝偻的背。手更用力地攥住了车把,指节有些发白。车轮碾过一道浅浅的雪坎,轻微地颠簸了一下,然后,继续向前,扎进更深、更沉的夜色与雪幕之中。</p><p class="ql-block">(2026年1月21日,作于株洲)</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