邕城记（一）：花燃青秀

Lucy Qian

南宁，古称邕州，素有“中国绿城”之誉。终年草木葱茏，四季花事不绝。冬无严寒，夏无酷暑，正是这温润的气候，滋养出一方草木繁盛、花影婆娑的天地。而青秀山，便是这绿城之心上最青翠的一笔。它矗立于邕江之畔，山势起伏如眉黛，林木蓊郁若云盖，自古便是“邕州八景”之一，有“青秀春岚”之美名。当北方大地银装素裹之际，青秀山却悄然披上另一重华彩：兰香沁骨，三角梅如火如荼，竟将凛冽时节点染成一场绚烂的盛宴。 十二月初的南宁没有一丝冬的模样。阳光温软如绸，轻轻铺展在山间，仿佛天地间悄然藏起了一季的寒意，只留下这暖融融的晴光。我和姐姐们来到青秀山风景区，撞入一片花海。 还没进大门，就看见路边的过街天桥上被盛开的三角梅覆盖，仿佛是迎接我们的红毯。我们兴奋地在桥上桥下拍照，好奇地发现竟然没有一个人在此驻足。直到进入公园里面才知道，这只是“开胃菜”，视觉的盛宴才开始。往下的3天，我们每天都来青秀山，沉浸于各个园区营造的花语秘境中。 进入青秀山大门，随着人流迤逦向上，起初也还是寻常的南国绿意，浓稠得化不开的榕、樟、棕榈，叠着厚厚的苍翠。可转过一道弯，仿佛无意间碰翻了调色盘，一蓬蓬火焰似的殷红，便毫无征兆地、霸道地撞入眼帘。 那种炽烈夺目的洋红，红得毫无保留，像是要把积攒了一整年的日光都吐出来；边上又杂着紫的、白的、粉的，一簇簇，一团团，镶拼在一起，热闹得令人屏息。它们从廊架上泼洒下来，又从旁斜逸出去，在微风中轻轻地微颤，每一次颤动，便是一片粼粼的、炫目的光波。 穿过高大曲折的三角梅廊架，来到尽头，映入眼帘的是一树盛开如樱的粉色异木棉。 我站定了看，心里原有的那点关于冬日的肃杀想象，一下子被冲得七零八落。这哪里是开花？这分明是一场狂欢，是生命在最为收敛的季节里，一次最放肆的呐喊。 冬日并非只有凋零的灰烬，亦能捧出这般浓烈如酒的花朵。原来生命之盛放，从不囿于时令的藩篱；它只问心之所向，便纵情燃烧，哪怕是在世人以为的荒寒时节。 我们折向一条清寂的石子小径，山阴处的兰园是另一番天地。将身后那片灼人的喧哗，缓缓地关在了门外。喧嚣像潮水般退去，换了一世界的幽凉。这里是竹与蕨的王国，绿意不再是铺张的，而是凝成了沉沉的、墨玉一般的潭水。空气也变了，湿漉漉的，浮动着泥土与腐殖层特有的、清苦的芬芳。 笼罩在雾气之中的兰园，植被与花木尤显青翠欲滴、朦胧似梦。 兰园是含蓄的。一盆盆的墨兰、建兰，静静地攀援于老树枯枝，栖在嶙峋的假山石畔，或是垂挂在斑驳的粉墙下。它们的花，开得小心翼翼。淡绿的、藕荷的、月白的，星星点点，藏在那修长而孤傲的叶丛里，那香气也是一丝丝，一缕缕，游魂似的，在你鼻端倏地一绕，待要细细捕捉，却又渺然无踪了。 这里有潺潺的溪声，从石罅里幽幽地传出来，衬得周遭愈发地静。这静，让人感到一种被洗涤后的空明。方才在三角梅丛中被灼热的目光，此刻像被这沁凉的绿意浸润了，慢慢地安稳下来。一动一静，一炽一幽，同在这青秀山腹地，竟如两个从不互访的梦境。 兰花园里，幽静得如同被时光遗忘的角落。石径蜿蜒，两旁兰草低垂，叶色青翠欲滴，仿佛吸饱了山间晨露，自有一股清冽的香气，在空气里浮游，沁入肺腑。我屏息驻足，唯恐惊扰了这方寸间的清寂。它是生命在无声中吐纳的深沉呼吸，是繁华喧嚣之外，一种内敛的、自足的圆满。 从兰园那沁着绿意的静寂里踱出来，重返日光之下，眼前景象却骤然翻覆。那片三角梅的艳色，竟显得有些不真实了。像是从一个太深的梦里醒来，乍见天光，有些微微的晕眩。那是一片依着缓坡倾泻而下的三角梅。说是“一片”，实在委屈了它，那简直是瀑，是潮，是奔涌着的、带着响动的色彩的洪流。冬日清冽的空气，在这里忽然被煮沸了。这种叶子花密密层层的苞片，三枚合拢，薄如绡纱，却攒聚得那样紧，那样密，织就了一匹匹厚重华美的锦缎。 总以为绚烂该是春夏的专利，冬日即便有花，怕也是瑟缩的、伶仃的。可那漫山遍野的三角梅，浓烈得几乎要灼伤人眼。那花并非单朵娇弱，而是成簇成团，密密匝匝，织成一片片燃烧的云霞。 在本该是凋零的时节，这满山的三角梅却偏要在此时怒放，将整座青秀山染得喧腾而热烈。它们以最炽烈的姿态宣告着，冬日并非只有枯槁，亦能孕育如此磅礴的绚烂。 它们是凝固了的欢笑，是倾泻的光，是南国冬日胸膛里一颗按捺不住的、滚烫的心。它们开得那样尽情，那样跋扈，仿佛不知凋零为何物，要用全部的血色，与那理论上应当凛冽的季节，作一次辉煌的对抗。看久了，那绚烂里，竟隐隐透出一股悲壮的意味来。它们的美，是耗散式的，是倾其所有的。 我立于山腰，回望兰园之幽与三角梅之烈，冬日之花，竟有如此两副面孔。我恍然有所悟：自己方才领略的，并非仅仅是两种花的姿态。 兰花是内敛的哲人，于寂静中涵养精魂，将一段风骨，藏进了简约的线条与似有还无的香气里。它的美，是凝聚的，是守着一盏孤灯般的自在圆满。三角梅则是奔放的诗人，以血肉之躯撞响季节的钟摆。它们同生于一山，却各自以不同的方式诠释着生命的韧性与华美。 我在这山间，从极闹走到极静，仿佛只用了一刻，又仿佛经历了漫长的往返。冬日在这里失了本色，它容许了三角梅的奔放，也滋养了兰草的清贞。一种是无畏的、外向的燃烧；一种是含蓄的、内向的修持。它们各自的美，将这寻常的冬日，填得如此丰盈而深邃。 归途上，暮色渐合。回望青秀山，已化作一脉沉沉的青影。但那一片灼灼的红云，与那一缕冷冷的幽香，却仿佛仍在我的眼鼻之间交织着，徘徊不去。我知道，我带走的，不只是关于花的记忆，而是南国冬日，用两种截然不同的笔触，在我心里画下的一幅对照鲜明的画。这画的底色，是温暖，也是惊奇——惊奇于在最寒素的时节，生命竟能以如此不相让的绚丽，与如此不肯媚俗的幽独，同时宣告着自己的存在。 我忽然明白，所谓“冬花”，并非季节的错位，而是生命对时间法则的温柔僭越。它提醒我们，纵使世界步入寒凉，人心深处仍可自有春色，自有那不凋的、灼灼其华的信念在悄然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