庙兴湖干塘(3)

以斯帖

厨房里，婆婆在刷锅。我点火。

折几支樟树叶子，有青的，丢进灶膛。火齐齐燃起来，噼噼啪啪响。叶子散着清香，好闻，又让人清醒。

我把桶里的水倒进锅里。在乡下，我们吃井水。家里有两口井，一口灌田，一口生活。这井有时有沙子，水要在桶里沉一沉。我把锅盖盖上。

“红阿子，你把水桶添满。”婆婆正在拌蒸菜。拌菜的筛子是不锈钢的，上次我在市场上买的，十二元两个，用来晒鱼、晒萝卜干挺好的。

“我上次蒸肉把面没放。今天是不得忘记的。”婆婆说。

是的，我也常常忘事。切好的葱叶放在砧板上，结果忘了。

锅里的水冒泡了。我去厢房舀米。米是前几天打的。腊月了，公公每年都会打米，他说腊月打的米不易生虫。

洗净，把米倒进锅里。盖上锅盖，又往灶膛里添两根粗柴。

“辉买了50斤老挞米。”我说。

“家里这么多米噻。你们要钱的地方多。”婆婆接过话。

我拿点回来团年吃。我说。米是军娃子在境外跑车托回来的，5元一斤。颗粒长，很糯，有嚼头。

锅里的水咕咚咕咚滚着，冒着热气。我用铲子把浮沫舀起来。“红阿子，煮得稍微硬点。太烂了不好吃。”

“妈，这能沥起来了不？”我用锅铲铲了点米给婆婆看。

“嗯，可以了。”婆婆把蒸笼里的蒸菜按了按。米舀在网子里，洗好锅，再加上水。

水开了，把饭铺在蒸笼里，和蒸菜一起放在锅里蒸。

过了半个钟头，灶间能闻到香味了。蒸汽顶得锅盖轻轻响。

婆婆在剁葱姜，刀落在砧板上，笃笃笃的。“你爸怎么还没拿鱼回来？走的时候没有说。不知道能想起来不？”

我走出厨房，来到院子。冷风裹住了周身。

小猫蹲在屋檐下，守着竹竿上晾的那条鱼，竹竿微微地晃。它转过头，望向我，喵了一声。

我没理它，拿起电话。

公公在电话里说：“在路上了，马上到。”

婆婆把灶里的火退了些，把篮子里的菜叶倒在屋外。

屋后是一片竹林。鸟声很稠，叽叽喳喳。

叶子太密了，只听见声，看不见鸟。它们接二连三飞走，树上便静了。

不一会儿，又飞来几只，稀稀疏疏落在栾树枝头，一只，一只，小心地隔着些距离。

轰轰，三轮车从大路驶来。我从窗户望去，公公回来了。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我拿鱼回来哒！”公公在外面喊着，人跟着进了厨房。

“拿的么事鱼啊？”婆婆问。

公公把袋子提到厨房后门口，准备倒出来。

“莫倒地上，”婆婆拿过扫帚，“地上哈是渣子。”扫帚哗啦啦扫过地面。

“湖里还在捡杂鱼，不晓得么时候能上来，你们迟点烧。”公公拿过刀。

“不着急，慢点烧。这鱼我们杀。爸您下去吧，怕要人帮忙。”我说。

“那我走了啊。”公公朝门外走去。

“你们快搞完了，就打电话哈。”婆婆跟上一句。

婆婆把廊檐下的蛇皮袋铺在地上。一条鲤鱼，一条白鲢，麻利地拿起刀背，“噌噌”地刮起鱼鳞。

林子边有几只鸡，听见声响，踱过来，低头啄地上的鱼鳞。

我站在一旁看着。她杀鱼真是一把好手，公公都比不过。

婆婆娘家就在池塘边，她从小就爱捉鱼摸虾。插秧时，她拿鱼豪子去田里下鳝鱼、龙虾回来吃。

婆婆只读到一年级就回家带小姨舅舅们，学什么一看就会。以前跟去教会，也认了不少字。公公说她生错了时代。要是多读点书，不得在乡下种田。

她是我学习的榜样。

婆婆把杀好的鱼放在盆里。我接水。井水温温的，洗鱼不冻手。洗完了甩甩手，水珠溅开，手指才觉出冷来。清洗几遍，把鱼放到砧板上切成块。

“红阿子，这条白鲢你们拿去吃。我把鱼头切下来啊。”

“一条鱼够不？”我问。

“够了，鲤鱼有点大，还有蒸笼里的菜，够吃了。”

添把茅草，火苗一窜，木柴便燃旺了。我将前锅的饭和蒸笼菜移到后锅。

“妈，我来煎鱼。”我站起身，接过婆婆手里的铲子。

倒油，撒点盐，鱼滑入锅中。煎至两面金黄，放花椒、辣酱，生抽，下姜蒜，加水，转大火煮。

碗柜空里，摆着婆婆腌的辣菜、萝卜干和豆腐乳。她每年冬天都做一些。我爱吃她腌的萝卜。

半个钟头后，鱼煮好了。撒葱段，滴香油，盛进火锅里。将锅洗净烧水，焯芹菜，焯撇菜，捞起来漂凉，堆在盘子里。

“红阿子，还有几碗菜等哈炒，”婆婆说，“也不晓得他们几点从湖里上来。”

我去堂屋铺桌子。前几日拉鱼天很暖和，二十几度，饭桌摆在中庭的阴凉处。

2026年1月18，记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