弯弯的小河

不落的太阳（悠然）

我的家乡，一卜树南滩有一条湾曲的小溪。那河湾弯得极柔，像一副水彩画铺在地上。它不争高下，只绕着地形走，漫过草根，洇湿针茅的嫩尖，把春寒未尽的土坡也裹进自己的清冽里。风里有牛粪微焦的暖香，有马莲初绽的涩甜，还有水鸟掠过时，翅尖抖落的一星凉意。

盛夏的河湾，水清得能数清游动的小鱼，房顶的炊烟升起来，软软地融进雾里；牛羊低头吃草，影子浮在水波上，一晃一晃，像被水养着的梦。马蹄踏进浅滩，青蛙“噗”地跃起，涟漪一圈圈荡开，比河湾的弯还要轻、还要慢。

孩子们总在午后奔向河湾。赤脚踩进浅水，凉意从脚心窜上脊背，他们尖叫着、追逐着，把整条河都闹醒了。有个男孩蹲在石边，两手猛地插进水里，溅起一片银亮的水花，再抬手时，一条滑溜溜的鱼在他掌中扑腾。他仰头大笑，那笑声像风铃挂在阳光里。岸边草地上，几头牛慢悠悠地啃着草，头也不抬，仿佛早已习惯这年年夏天的喧闹。河水静静绕过他们的脚踝，又绕过孩子的笑声，弯弯地流向远处。

秋风一过，草原便披上金装，河水也沉静下来，流得缓了，却更清亮。它倒映着流云，也倒映着岸上摇曳的矮矮的芦苇，像把整个天空都含在嘴里，慢慢咀嚼。勒勒车的辙印斜斜碾过草甸，深一道、浅一道，与河湾的弧线并行着，把四季的节气，一弯一弯地刻进大地。夕阳西下时，整条河被染成金红，九曲蜿蜒，在暮色里静静铺展，像大地写给天空的一行未落款的诗。

冬日的河湾，素净得近乎沉默。冰面如镜，映着铅灰的天与疏朗的云影，连风都放轻了脚步，悄悄漫过冰岸，仿佛不忍惊扰这弯水的冬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