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心集

靳朝恩

枝桠在冷风里写下无字的信，

大地收下，不言语。

我站在这里，像一棵未醒的树，

等一场雪，轻轻落上肩头。

冬不是荒芜，是静默的守候，

像退潮后沙滩上浅浅的痕。

露水不再攀爬藤蔓，

但泥土深处，有芽在翻身。

我把日子种进土里，

不再追着钟表走。

晨光爬上豆架时，

我才慢悠悠系上鞋带。

老布鞋认得田埂的纹路，

像手心的掌纹，熟悉又安心。

篱笆上的牵牛花开了又谢，

我不数年月，只数花开。

油灯早已熄了，

作业本上的红勾成了旧事。

如今案头一盏粗茶，

书页间夹着晒干的野菊。

风来，便读半行；

风停，就打个盹。

锄头落处，翻出黑土的香，

那不是劳作，是与大地的私语。

原来最绵长的光，

不在高楼霓虹里，

而在菜叶沾露的清晨，

一滴一滴，沁进心里。

雪落长椅，字迹被掩了一半，

像未说完的话，藏进寂静。

我坐下来，不为读那石头上的名，

只为听雪落在肩上的轻响。

冷，但不刺骨，

像旧友久别后的拍肩。

世界白得干净，

连回忆都舍不得弄脏。

秋池不说话，只用涟漪写字。

枫叶飘落，是信使，也是邮差。

我蹲在青石边，

捞起一捧水，竟捞出去年的月光。

凉得发烫——

原来思念也有温度。

红叶浮在水面，像未寄出的信，

写满偏旁，却拼不成一句“你在”。

风掠过，只带起一圈波纹，

鱼儿游过，啄食那些沉默的笔画。

它们不懂字，却懂心跳。

石桥横在寒水上，

栏杆雕着旧时的纹样。

黄牌提醒人小心行走，

可谁会在这样的清晨赶路呢？

我缓步过桥，

影子在冰面拉得很长。

桥那头，是山；

桥这头，是自己。

一步一印，雪慢慢吞没，

像时间抹去过往的足音。

桂子落了，像一场迟来的雪，

香在空气里浮着，不肯落地。

我把它们轻轻撒向池心，

看那香气沉浮，像名字浮在心头。

夜里池面结了薄冰，

我把心事折成纸船，

不求远航，

只愿它载着你的名字，

在池中央，轻轻晃。

雪落下来，带着灶膛的暖意，

落在屋檐，就成了年的味道。

我团个雪球，指尖一凉，

竟尝到井水的清甜。

风撞响枯枝，像儿时的呼哨，

鸟鸣稀疏，却暖了耳朵。

小路被雪铺成白绸，

远处灯亮，我知道——

那扇门后，

一碗土鸡汤正等着，

把一身寒气，

和半生漂泊，

慢慢焐热。

小路湿漉漉的，映着灰天，

像一条未干的墨迹。

灌木低垂，水珠滑落，

一声不响，却把冷意渗进衣角。

我走着，不急，

鞋印留下又淡去，

像某些念头，来了又走。

远处楼宇沉默，

像另一个世界。

而我在这湿冷里，

反而觉得清醒。

雪落石林，像谁披上白纱，

风提着裙角，在峰间穿行。

那些嶙峋的棱角，

忽然温柔了，

像倔强的人，终于低头。

我伸手接一朵雪花，

它在掌心化了，

留下一点凉，一点香。

羊群从远处移来，

白与白相融，分不清是雪，是羊，

还是石林飘起的梦。

我奔跑，红衣掠过雪野，

风把笑声卷成歌，

在峰谷间，来回荡。

冻雨不是泪，却打在心上。

它敲窗，像谁在轻叩门扉，

又像无人听见的叹息。

树枝挂满冰珠，

风一吹，叮咚作响，

整座山林成了无人演奏的琴。

路上薄冰如镜，

脚印陷下，又被抹平。

伞檐滴水，碎成星子，

我站在路口，

看车灯划开雨幕，

看行人裹紧衣领，匆匆。

这雨是冬天的信使，

带着刺骨的凉，

却在说：春天，已在路上。

落在肩头是疼，

落在心底，是念，

凝成眉间的霜，

和心上的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