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原的节日（六章）

原因

栽秧会

香烛雾袅袅升起，祈愿升起。铜铃叮当，雉尾飘飘，犬牙形白布镶边的红色大旗，呼啦啦竖起、展开。集合起一群男女。

当苍山积雪开始融化，洱海波光粼粼泛起春意，村寨便要开始稻谷秧苗的首栽——开秧门。这是白族人的古老契约——将劳作谱写成大地的诗行，

着意穿戴得光鲜。水花花般的白、火苗苗般的红，山尖尖般的蓝，穿插中掺合，流动中融汇，潋滟了水田的冷色。

绣着山茶花的围腰，下摆别在腰间，风花雪月头饰摇摇晃晃，应和着泥浆的私语。握在掌心的还有一把阳光，它的羽箭将随秧苗一同扎根。

唢呐声逶逶迤迤地明亮，铓锣声闪闪烁烁地斑斓，它们拧成了一股绳，甩动。时快时慢，时紧时松，可是调节一种古老游戏的节奏？吹唢呐的老者额间沟壑里沁着汗珠，他记得祖父说过：山花调里藏着二十四节气的脉跳，快板是催春的惊蛰，慢板是润物的谷雨。年轻人踩着鼓点将青秧插入镜面般的田畴，指缝间滑落的不是泥水，是时间晶亮的丝线。

盈盈地绿了一片挚爱，盈盈地绿了一片心中的期待。那个八旬老翁跪在田埂上，颤巍巍的指尖抚过新苗，浑浊的眼里倒映着的，是不是自己六十年前的青春影像？孩童提着竹篮穿梭送水，陶罐沿口沾着苍山松针的清香，他们尚不明白，自己正奔跑在祖先用脚印织就的经纬线上。

汗水变成吉祥鸟在飞了。汗水变成快乐鸟在飞了。带着咸味的汁液滴落黑土，顷刻被秧苗的根须吮吸，这是比任何香火都古老的献祭。戴雉尾的秧官摇动铜铃，铃声荡开水面涟漪，惊醒了沉睡的泥鳅——它们扭动的痕迹，恰似写在田亩上的神秘乐谱。

当夕阳给每株秧苗镶上金边，田埂上摆开长龙宴。酸木瓜炖鱼腾起的热气里，老者用烟杆指点远山：“瞧见那斑斑点点的积雪没有？那是苍山爷爷闪亮着眼睛在清点我们今天的汗珠。”年轻人哄笑着举杯，杯中晃动着晚霞的红晕。远处传来一声鹭丝的鸣叫，新栽的千万株绿秧在晚风中沙沙细语，应和着“白月亮、白姐姐”的歌声。

一种宗教，一种娱乐，在农人的劳作中，就这样，找到了一种天衣无缝的和谐。

热水潭会

汩汩地泄露着一个奇迹；潺湲地漫溢着一个诱惑。大地的体温傍着怒江峡谷的激流舒缓地呼吐。

于是涌来了八方风情，于是亮起了四乡的歌；于是男男女女抖落行装上的风尘，摊开乡村的黯淡和疲倦，在阳光最没有激情的季节，制造一个小小的漩涡。

掬起一捧温泉，指缝间漏下了雪山的耳语；撩开一帘雾水，脸颊上没有了寒风的涂写。躺下来，躺下来。肩挨着肩，背靠着背。在永不冷却的温柔里，拥挤也是一种缘份，肌肤相亲更是一种快慰。梦想在波漾中沉浮，情感在雾汽中蒸腾，氤氲模糊了陌生人之间的界限。生命的美丽，赤裸地呈现，生活的松绑，在返璞归真中实现。

晦气逃逸，晦气逃逸，风湿和痛风症，在浸泡中溶解。从清晨到午夜，一个高原的节日，慵懒地紫红，或者酥软地莹白。

篝火在远处哔剥作响，山歌的余韵凝结成了晶莹的水珠。有人挥举着手臂，不知道是要和热水潭告别，还是在召唤离去的人再次回还。

绕三灵

当苍山积雪化作十八溪春水，当洱海月光漫过三岛九曲，白族人便从千村百寨汇聚而来，串游佛（崇圣寺）、神（庆洞）、仙(洱河寺）三都，祈雨求丰收。在这被称作“绕三灵”（白族语“观上览”）的古老传统中，人们以三昼夜的狂欢将农闲时光淬成生命中飞溅的火花。

穿过皱纹的沼泽地，穿过白发的荆棘丛，激情无一例外地从每个人心灵深处涌出，泼喇喇四处飞溅。

一千只八角鼓疯了，急剧地抖动着，迎向一种击打；一万根霸王鞭也疯了，缭乱地舞动着，享受一派晕眩。银环玉坠叮当作响，扎染围腰旋动，如孔雀展翅、开屏。最是两个领头的老爷子，拂开岁月尘埃，浓妆淡抹，且作小女子打扮：银丝蔓生的鬓角簪着山茶，皱纹包围的唇上点染着胭脂。一边唱着幽默的花柳曲，一边跳起诙谐的即兴舞，握在手中的一枝杨柳，挥洒、挥洒，挥洒出一片山乡的风流。

再没有规距或放纵的区别，年轻，也不再是一种特权。人们，女人们和男人们，全变成了火焰，金色的亮光，剪断了所有的羁绊。

睡田去！睡田去！夜也早早送来一袭大氅，田野化作自由的疆域。火把舔舐的苍穹下，或对初恋作一次忘形的温习；或对结婚，作一番预演。所有人都卸下生命的枷锁：舒展被扁担压弯的脊梁，抚爱被锄镐磨破的老茧，让古老民族的血液在星月下重新沸热。

高原的云怎能不眷恋长风？深峡的水怎能不渴望奔涌？一生要挑起多少责任，一年里狂欢只有三天。这浓缩着生命本真的恣意绽放，是白族人用激情酿造的陈年酒浆，在苍洱大地窖藏千年，愈久愈醇。

当最后一缕火光余烬没入黎明，人们带着重新注满的生命元气，走向又一个四季轮回。

蝴蝶会

每年农历四月十五，苍山云弄峰下的蝴蝶泉被万千彩翅点染成晃眼的锦缎。在这个属于白族儿女的古老节日里，山歌在古树虬枝间流转，野炊的青烟腾空扭摆腰肢。而那个流传了千百年的雯姑霞郎传说，依然在粼粼波光里闪烁。

绽放成爱情的姿态，招展着青春的风采，邀请阳光，邀请轻风，每个人都可以成为一张高高扬起的请柬，每个人的足迹都把一种风情斟满，成为一只蝴蝶去赴一次约会，是四月的心情。

这个四月是遗落在苍山脚踝边的镜面呵，映着三塔倒影，漾着十八溪清歌。这个四月是一泓泉水和泉边的一株相思树呵，当树上垂下粉红璎珞，多少仰起的目光野蜂般飞舞，连石栏上的青苔都侧耳倾听四起的欢声。

把歌燃起来，把笑燃起来，多头绪的话题炊烟般袅娜升起。“连须钩足”奇观虽成往昔，徐霞客的文章仍被人们啜饮；郭沫若的墨痕渐显沧桑，隽永的诗句仍被人们品咂。雯姑霞郎的悲剧已风干成书签，夹在年年复写的春日诗行间。

如今的四月，心灵间多的是坦途，短的是距离。古老的相思树脂里，凝结的不再是血泪，而是蜂蜜般浓稠的时光。

是忽然想到七彩的生活正如破壳的蛹曾经历几番艰辛吗？那对刚刚互赠了心的锦旗的白族男女青年，在泉边郑重地栽下一株青翠。用一掬汗水，他们为蝴蝶的节日添制了一道花边。

三月街

“结棚为市，环错纷坛。”

一个徐霞客描述过的街市，又如期拱出，就像古莲的新芽顶破了时光的岩层，在苍山的皱褶间。　

仰首西看，峰壑残雪隐隐，杜鹃花闪烁摇曳；放眼东望，洱海白帆点点，岸柳轻拂如辫稍摆动。

千万双旅游鞋与绣花鞋，正沿着一条古驿道，把这个始于唐代、源于庙会、商贾云集、货物琳琅满目的记忆再次夯筑。

皮毛与扎染布织就的斑斓色谱间，牛仔裤的靛蓝映衬着绣花围裙的金线……

木瓜酒的清亮闪光里晃动着翻炒黄焖鸡的身影；烤乳扇和烧饵块辗转于炭火的通红了，焦香四溢……

满眼都是时尚和传统的携手。到处都是地方风味的呈现。从穿的到吃的，从玩的到用的，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你找不到的。数不清的诱惑让八方来客在人间丰繁中沦陷。

城市的激动和乡村的欣喜相遇；不同民族的快乐与不同肤色的惊奇相逢。

最是四邻村寨的青年男女，歌声浮起阳伞，笑语戴着草帽，三三五五，结伙成伴。一种情感就这样展出了：也许是恩爱和睦，也许是情笃意厚。一种艺术就这样诞生了：也许是穿着打扮，也许是风姿仪表。

一切都是目的。

让一条舞动的长龙撩乱一下目光。让一千根霸王鞭鼓动脚掌，去有节奏地把大地拍打，挤挤搡搡表演一下掏一只钱夹的爽快。高声大气吼几嗓子“加油”，在赛马场催快一串马蹄声的播洒。

甚至流一身汗，加厚一层地表堆叠的脚印。

如果瞪圆发亮的眼睛去烫红一张美丽的脸颊，那揣在怀里的微笑就会让自己久久地回味……

然而也许一切都不是目的，那真正使人满意而归的，还深藏于来年的街期。

白族火把节

传说，唐时大理地区的登赕诏主不听妻子柏洁的劝阻，前往蒙舍诏主建造的松明楼赴宴，被烧死。柏洁夫人赶到后，以临别时戴在丈夫手臂的铁钏为记，双手刨寻夫骨，运回诏内。并坚决不从蒙舍诏主的逼嫁，投海自尽。为纪念她，是有此节。

一千年，柏洁夫人忧戚的遥望，闪闪烁烁，扑朔迷离。

一千年，柏洁夫人悲怆的哭声，隐隐约约，时断时续。

一只铁钏儿，永远戴在了农历六月二十五日这天夜晚的手臂上。

且以火把为针，笑声为线，把一个古老的传说，缝合进时光的流转中。

是柏洁夫人的泪珠结晶成了松香吗？在点燃的火把上撒一把松香粉吧，以明亮的燃跳，拂扫历史的阴霾。松明楼冲天烈焰的余光，一经我们擎举，就变得很浪漫，很温存。能把爱的遥望，焊接成爱的亲昵——格格格的笑，是飞溅的焊花吗？能把爱的犹疑，印制成爱的请柬——相互追逐漫起的轻尘，是逶迤的墨香吗？

谁有最燃火的小火把、松香粉，谁就有最不是夜的夜。

是松明楼的灰烬爬上少女手腕化为五彩丝线了吗？且掐几朵嫩生生的凤仙花，染红一行纤长的手指。刨灰烬、寻夫骨，十指鲜血淋漓。这个故事很凄楚，很壮烈。却装饰得我们的手指，很适合捧起一盅甜米酒了（想象着红蜡烛浮托的新婚之夜)；却揩拭得我们温柔又矜持、多情又专一。

谁有最美丽的红指甲、最醇厚的酒，谁就有最璀璨的夜。

一千年有多长？长不过小火把传递的情思。

一千年有多深？深不过酒盅里的意境。

这一夜，千年铁钏熔作星子坠入了洱海的瞳孔，这一夜永远系上了一圈定情的五彩手镯线。

请来和我们一起过火把节。

原载《边疆文学》2025-1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