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章取义之雪

老王那些事……

<p class="ql-block">算是下雪了!</p><p class="ql-block">推开门时,雪已经铺了薄薄一层,泛着冷淡的光。这才猛然想起气象台的预告——今冬第一场雪。雪花斜斜地落着,疏疏的,懒懒的,还未触地已有几分融意。我站住看了片刻,竟想不起该有什么情绪。冷是实在的,寒气钻进衣领的刹那,身体记得这种凛冽。但除此之外,竟是全然的陌生。可这冷却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打开了什么。</p><p class="ql-block">忽然就看见了四十年前的雪。那雪是泼洒下来的,一夜之间能埋掉门槛。清晨推不开门的吱呀声里,透着我们的狂喜。我们呵着白气冲出去,雪没到小腿肚,每一步都陷进蓬松的柔软里。父亲在地坪里扫出小路,雪在两旁堆成矮墙。我们滚着雪球,手冻得通红也不觉得,直到雪球大得推不动,便成了雪人的身子。胡萝卜的鼻子,煤球的眼睛,母亲的旧围巾——一个憨拙的雪人就咧着嘴,守着我们的冬天。</p><p class="ql-block">那时的雪是活的。它让我们在田地里打雪仗,雪团却在棉袄上炸开清脆的笑;它让屋檐垂下冰凌,我们踮脚掰下来,当作宝剑挥舞;它让整个世界慢下来,邻人们都聚在门口,呵着手说“好大的雪”,空气里是柴火和烤红薯的暖香。那时,雪是一种恩赐,把平凡的乡下变成童话的副本。我们像雪一样单纯,相信每个冬天都会这样盛大,这样慷慨。</p><p class="ql-block">可如今,雪越来越薄了,像一篇被反复誊写终于模糊的手稿。气象学解释着暖冬、城市化、气候变化,那些术语准确而冰冷。我知道,窗外的雪不过是水汽在零度以上的偶然凝结,知道它承载的污染物比从前更多,知道它甚至算不上一场“像样”的雪。知识武装了我,也剥离了我。我不再会伸手去接雪花,数它有幾个瓣;不再期待它覆盖一切不完美。我只是紧了紧衣领,想着等下上班的路会不会滑,早高峰又要多出多少麻烦。</p><p class="ql-block">我想,雪没有变,是我变了。不,是承载着雪的那个世界变了。儿时的雪落在一个缓慢的、亲密的时空里。那时时间很宽裕,够一场雪慢慢下,够一个雪人慢慢融化,够一群孩子从清晨玩到日暮。世界很小,小到一场雪就能覆盖全部的生活半径。如今时间被切割成碎片,世界又太大,大得一场雪不过是手机推送里的一条资讯,是朋友圈刷过的几张照片。我们住在恒温的盒子里,通过屏幕观看四季,自然成了窗外的布景,而非生活的参与者。</p><p class="ql-block">雪花还在落,落在汽车顶上,落在田地上。它依然试图覆盖,但覆盖的已不是泥土和瓦楞,而是沥青、钢铁和另一种生活方式。雪还是白的,只是这白映照的不再是烟囱的炊烟,而是楼宇的玻璃幕墙;它试图安静的,不再是沉睡的田野,而是二十四小时不息的车流。</p><p class="ql-block">我想,雪一定也困惑。它还是千百年来的样子,从同一片天空出发,以同样的姿态旋转坠落。为什么从前它能轻易地让孩子们欢笑,能让世界静下来,能让人围着炉火讲述古老的故事?而现在,它只能带来交通预警和添衣提醒?是我们失去了接收快乐的频率,还是世界把接收器换成了另一种仪器?</p><p class="ql-block">雪依旧在下,桌上是我刚为昆姐和倩文小炒的黄牛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