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探应县木塔

陇上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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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秘景点：应县木塔

“江山留胜迹，我辈复登临”，去年7月20日，我与妻子驱车载着满心向往，从喧嚣都市驶向晋北平原。当应县木塔的轮廓刺破云层，在远处旷野中拔地而起时，李白笔下的雄奇意境突然有了具象——这座矗立近千年的纯木结构楼阁，未用一根铁钉，却以67.31米的高度（约20层楼高），在辽代的苍穹下书写了人类建筑史的奇迹，与意大利比萨斜塔、巴黎埃菲尔铁塔并称“世界三大奇塔”，更在三者中独占“木构之最”的荣光。

停稳车辆，我们沿着青石路走向佛宫寺，远远便见木塔通体覆着深褐色的木构件，阳光透过檐角的风铃洒下，在砖石台基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塔基由砖石垒砌而成，高约4米，虽历经风雨侵蚀，却依旧沉稳如磐，像一位沉默的老者，托举着上方精巧的木构身躯。走近细看，台基边缘的浮雕虽有些模糊，却仍能辨认出莲纹与卷草纹的痕迹，那是辽代工匠将佛教文化融入建筑细节的匠心——要知道，这座塔本名“佛宫寺释迦塔”，自公元1056年建成之日起，便兼具“建筑奇观”与“佛教圣地”的双重身份。

拾级而上，第一层塔身的朱红大门缓缓映入眼帘，门楣上悬挂着一块略显陈旧的匾额，“释迦塔”三个大字遒劲有力，落款处的“金明昌六年”（1195年）字样，昭示着它是全塔最古老的匾额，距今已有800余年历史。推开虚掩的木门，一股木质的温润气息扑面而来，与殿内酥油灯的淡淡香气交织。抬头瞬间，我们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一尊高达11公尺的释迦牟尼佛像端坐于内槽正中，佛像身披鎏金袈裟，面容慈悲，双目微阖，仿佛在凝视世间千年变迁。绕到佛像背后，墙壁上留存着辽代的壁画，虽经后世修补，却仍能看清金刚的怒目、天王的威严、弟子的虔诚与供养人的温婉，笔法细腻传神，色彩虽已黯淡，却依旧能想见当年绘制时的浓墨重彩——这哪里是一座塔，分明是一座立体的辽代艺术博物馆。

“古人不见今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站在佛像前，我与妻子轻声交流着游学所得，指尖拂过塔身的木构件，触到的是岁月留下的细腻纹路。木塔最令人惊叹的，便是其“无钉无铆”的建筑结构：全塔由两个内外相套的八角形构成，将平面分为内槽（供奉佛像）与外槽（供人活动），每层都装有木质楼梯（如今虽不对游客开放，却仍能看到楼梯榫卯衔接的痕迹），自下而上形成“塔基—塔身—塔顶”的完整体系。塔身外观是五层六檐，看似简洁，实则夹有四级暗层，实际为九层，这种“明五暗四”的设计，既减少了风对塔身的阻力，又增强了整体稳定性。

最让我们驻足研究的，是塔身上密密麻麻的斗拱。资料中说木塔有480朵斗拱，分54种样式，堪称“斗拱博物馆”，亲眼所见时，才知这数字背后的震撼。每一朵斗拱都由“斗”（方形木块）与“拱”（弓形短木）巧妙咬合而成，有的如莲花绽放，有的如飞鸟展翅，有的层层叠叠如云朵簇拥，既承担着支撑檐角的重量，又起到了装饰塔身的作用。我蹲下身，仔细观察二层檐下的一组斗拱：最下方的斗块与立柱卯榫衔接，中间的拱木横向伸出，上方又叠着三层小斗，每一处衔接都严丝合缝，仿佛天生便长在一起。妻子举着相机拍摄时，镜头里的斗拱群如同一队排列整齐的“木构卫士”，默默守护着这座千年古塔——很难想象，在没有钢筋混凝土的辽代，工匠们仅凭对木材特性的精准把握，便将木构的可能性发挥到了极致，难怪梁思成先生会感叹：“不见此塔，不知木构的可能性到了什么程度。”

沿着外槽缓缓行走，我们看到了更多历史留下的细节：有的木构件上还留着军阀混战时的弹孔（史料记载1920年代塔身曾中200多发炮弹），弹孔边缘的木材虽已碳化，却依旧牢牢咬合；有的檐角铁索与塔顶铁刹相连，铁刹高9.91米，历经风雨却未锈蚀，八道铁索如银线般牵住檐角，既防止塔刹被风吹倒，又让整个塔顶显得灵动飘逸；每层檐下都挂着风铃，风一吹，“叮咚”声便在塔内回荡，清脆却不喧嚣，让人想起古诗中“塔铃摇碎半空云”的意境。走到三层时，我们看到了明成祖朱棣亲笔书写的“峻极神功”匾额，笔力雄浑，与木塔的雄奇气质相得益彰；四层的“天下奇观”匾额则出自明武宗朱厚照之手，字体潇洒，仿佛在赞叹木塔的独一无二。

午后的阳光渐渐西斜，我们走出木塔，站在台基下回望。此时的木塔在夕阳中泛着温暖的光泽，檐角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与远处的蓝天白云构成一幅静谧的画卷。妻子翻看着相机里的照片，突然指着一张斗拱特写说：“你看，这木构的衔接多像中国传统文化里的‘和而不同’——每个构件都有自己的形态，却能完美配合，撑起整座塔。”我恍然大悟，这或许就是应县木塔最深层的魅力：它不仅是一座建筑，更是一种文明的象征——卯榫结构里藏着“天人合一”的智慧，斗拱群中显露出“精益求精”的匠心，而历经风雨仍屹立不倒的姿态，更承载着中华民族“坚韧不拔”的精神。

“岁月失语，唯石能言”，而应县木塔这座“木构史书”，却用千年的时光诉说着人类与自然、与文化的对话。去年夏天的这次游学，我们不仅拍到了木塔的雄奇，学到了古建筑的知识，更悟到了文明传承的意义。如今再想起木塔，耳边仿佛仍有风铃叮咚，眼前仍能浮现那480朵斗拱的精巧——它是世界的奇迹，更是中国的骄傲，而守护这份骄傲，让千年木塔继续矗立，便是我们这代人对历史最好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