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行散记

翰林学士

<p class="ql-block"> 湘 行 散 记</p><p class="ql-block"> 文/醉墨(翰林学士)</p><p class="ql-block">题记:</p><p class="ql-block"> 昨晚,我梦回湘西。想到了数十年前,我曾在湘西执教语文课的时光,充满了成长的期待与希望。“凌霄峰上天门开,叠障云溪似梦来。徒步攀登迎旭日,神仙伴侣望蓬莱。”诗题为《登天门山》。</p><p class="ql-block"> 粉笔灰在斜射进木格窗的阳光里,浮浮沉沉,像极了沱江上终年不散的、极细的岚雾。粉笔在黑板上“嗒、嗒”地响,画出的,却总不是等边三角或抛物线,而是那些峻峭的、无端拔地而起的山影。十余年了,我的魂,似乎一半留在这讲台,另一半,早已被湘西的山,勾了去。</p><p class="ql-block"> 有一回,执教李白的古诗《望天门山》时,实在按耐不住性子,便对台下一双双清亮的眼睛说:“走,带你们去看山。” 于是领了一群半大的孩子,像赶一群喧哗的麻雀,扑棱棱进了张家界的深怀里。起初,孩子们还嬉笑着,指点着,待到真正立于那亿万峰林之下,所有的声响便倏地收了。一种庞大的、绝对的静,从那些嶙峋的巨石深处弥漫开来,镇住了所有的人语。</p><p class="ql-block"> 那真是天地一场豪奢的、慢到了极致的梦。梦的材质,是石灰岩。时光这位最沉默也最暴烈的匠人,以水为刀,以风为錾,不疾不徐地,雕刻了千万年。雕出的形貌,是任何一颗囿于尘嚣的人心所无法预先构想的。它们有的孤峰耸峙,像一柄青锋,决绝地要刺破青天;有的层叠相依,宛如众神聚会,遗落了盘盏与坐席。而最令人心房颤动的,是那些圆融的、饱满的弧线。它们从坚硬无比的岩体中不可思议地隆起,线条温软如呼吸的起伏,在苍黑的底色上,被天光镀着一层茸茸的、母性的辉晕。有学生低声惊呼:“看,像……”话未说完,自己先红了脸,低下头去。我懂得他那未竟的比拟。那并非尘世的俗念,而是一种更原初的、关于孕育与丰饶的震撼。大地在此,袒露着它最古老而安宁的母体,以亘古的缄默,哺乳着苍穹下一切活泼的生灵。</p><p class="ql-block"> 若说张家界的峰林是一场磅礴的群像,那天门山,便是一阕孤独而高傲的绝句。一道巨大的天门洞开在绝壁之上,终年吞吐着流云与霞光,仿佛真是通往凌霄的渡口。我领着孩子们攀爬那漫长陡峭的石阶时,心中便浮起那不知何处读来的诗句:“凌霄峰上天门开,叠障云溪似梦来。” 一步步,像是将尘世的重量层层卸去。及至洞口,长风浩荡,扑面而来,真有被淘洗一空的凛冽。回望来路,云溪如带,蜿蜒在叠嶂的梦里;向前望去,旭日的光芒正穿过那浑圆的洞,将攀援的我们,都映成了金色的、小小的剪影。那一刻,我们不是师生,倒真成了诗里所言,是彼此的“神仙伴侣”,在这悬浮的蓬莱之境,望着脚下无涯的翠色,望着那扇通往无限的门。</p><p class="ql-block"> 山是骨骼,水便是魂魄。沱江的清澈,是一种能照见前生的清澈。水底的卵石,纹路毕现,青苔如丝,悠悠地随水流拂动。偶有一尾极小的鱼,影子似的,倏然掠过,在石上投下转瞬即逝的、活泼的斑痕。孩子们忍不住蹲下身,用手去掬,水便从指缝间凉凉地溜走,只留下满掌透明的日光。这水孕育的人,也像被这山水淘洗过一般。寨子里的乡人,见我们这外来的先生领着学生,总会咧开嘴笑,那笑容里没有机心,只有山岩般的敦厚与江流般的坦荡。他们请你喝一碗略带苦味的蒿菜汤,话语不多,指节粗大,眼神却清亮如沱江的水底。</p><p class="ql-block"> 十余年教书的岁月,便在这山环水绕间流去了。我教给孩子们的文字与算数,或许有一天他们会忘记;但我相信,他们一定不会忘记,那个春天或秋天,我们一同站在亿万年的峰林下,被一种超越言语的伟岸所震慑;不会忘记,那天门洞开的浩荡长风,与沱江水流过掌心的微凉。山的“丰腴”与水的“清澈”,这两种力量,一厚重,一灵动,一默然耸立,一涓涓不息,早已在不知不觉间,沁入了他们的骨血,成了他们生命的底色。</p><p class="ql-block"> 青山绿水,这便是湘西的底色。就是这山水,最终教育了我,也教育了我的学生们。它不语,却道尽了一切。</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