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慧侠读史札记(13) 五胡何以乱华?

智慧侠

<p class="ql-block">西晋末年,神州陆沉,所谓“五胡乱华”四字,千载之下如雷贯耳。在传统史笔的书写中,这是一场异族南下、铁蹄踏碎中原文明的浩劫,是礼崩乐坏、华夷倒置的乱世开端。五胡十六国,群雄割据,三百载分裂动荡,皆被笼统归为“乱”字一言蔽之。然细究其本,此说不过披着正统外衣的历史偏见,是汉本位视角下对多民族中国演进逻辑的误读与遮蔽。若拨开“华夷之辨”的迷雾,便会发现:这场所谓的“乱华”,实为中华内部秩序崩塌后,各民族重新整合的剧烈阵痛,而非外族入侵的文明劫难。</p> <p class="ql-block">所谓“五胡”,匈奴、鲜卑、羯、氐、羌,何曾是化外之民?自秦汉以来,他们或内附边郡,或杂居中原,早已深度嵌入中华大地的政治与社会肌理。他们的语言、习俗或异,但生存空间与命运早已与中原休戚与共。西晋之后的动荡,本质是统一帝国瓦解后,境内诸族对权力与生存资源的再分配,是一场多民族共处格局下的内生性变局。将其斥为“乱华”,无异于以“汉人执政”为唯一合法性的狭隘史观作祟。若依此逻辑,五代沙陀政权、元清两代大一统王朝,岂不皆可冠以“乱华”之名?如此,则中华文明的融合史,岂非成了一部不断被“外族”颠覆的屈辱录?这不仅是对历史的曲解,更是对“多元一体”中华格局的根本否定。</p> <p class="ql-block">要真正理解这场变局,须回溯秦汉所奠定的中华底色。秦始皇扫平六国,所建非仅汉族之国,而是中国历史上首个中央集权的多民族国家。北抵河套,南尽岭南,东临沧海,西极陇西,农耕、游牧、百越诸地,皆纳入“海内为郡县,法令由一统”的体制之中。此“海内”,早已超越单一民族界限,构建起制度与秩序的共同体。秦之统一,是政制的整合,而非血缘的排他;是疆域与治理的归一,而非文化的单向征服。</p> <p class="ql-block">汉承秦制,更将多民族融合推向新境。四百年汉室,以征伐开疆,以和亲安边,以设郡治民,构建起空前广袤的文明共同体。昭君出塞,呼韩邪单于归附,汉匈之间“三世无犬吠之警,黎庶无干戈之役”,边民互市,胡汉交融,匈奴贵族遣子入长安习经书,此非文化认同之明证?西域都护府设立,丝路畅通,中原冶铁、织锦西传,西域葡萄、苜蓿东来,技术与物产双向流动,文明在交流中彼此滋养。汉之强盛,不在武力之威,而在包容之量。</p> <p class="ql-block">汉武帝北击匈奴,南平南越,西南拓夜郎、滇国,所行非仅军事征服,更是制度与文明的延伸。岭南设郡,推广农耕;西南兴水利,传礼制。滇国贵族墓葬渐用中原青铜礼器,形制趋同,此非文化融合之自然结果?汉代所谓“华夷之辨”,重在文化归属,而非种族血统。认同礼乐制度,习用中原典章,即便出身异族,亦可为中华之民。班固《汉书》所言“王者无外,天下一家”,正是这一开放格局的至理写照。</p> <p class="ql-block">正是在秦汉两代的长期经营下,匈奴、鲜卑、氐、羌、羯等族群早已非“境外之患”,而是边疆属国或内迁编户,与中原政权血脉相连、利害相系。他们或为汉朝戍边,或纳赋服役,或通婚互市,早已成为中华大地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所谓“五胡”,实为中华多元结构中的有机组成,其存在本身,便是“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格局的早期体现。</p> <p class="ql-block">反观西晋之“统一”,实为残局中的局部整合。公元280年灭吴,虽终结三国鼎立,却未承秦汉之宏规,反陷于“中原中心”的狭隘思维。统治集团目光局限于汉族核心区,对边疆民族则视如异类,政策上极尽歧视与压榨。《晋书》明载“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对内迁胡人课以三倍赋税,强征为兵,甚至公然买卖为奴。羯族石勒早年被掠为奴,辗转贩卖,正是西晋民族压迫的缩影。如此苛政,焉能不激起反抗?</p> <p class="ql-block">而真正引爆乱局的,正是西晋自身的腐朽——“八王之乱”。晋武帝崩后,司马宗室为争帝位,自相残杀十六载。赵王司马伦篡位,齐王司马冏起兵,成都王司马颖逐鹿,洛阳、长安屡遭兵燹。朝廷纲纪荡然,军队耗损殆尽,经济凋敝至极,《晋书》载“人相食,死者太半”,千里荒芜,炊烟断绝。东海王司马越出征,竟裹挟数十万百姓为军粮耗尽之下的牺牲品,沿途饿殍遍野。此非外敌所为,实乃晋室自取灭亡。</p> <p class="ql-block">中央崩坏,边疆失序,长期受压的各族遂揭竿而起。然须明辨:匈奴在并州苦役,鲜卑在边郡受辱,氐羌在关中被逐,皆非外来侵略者,而是被压迫的“境内之民”。他们起兵争权,求生存、争地位,与陈胜吴广之反秦、项羽刘邦之争天下,本质何异?皆旧秩序崩塌后的新权力重构,参与者不过由单一汉族扩展为多民族共演而已。</p> <p class="ql-block">公元304年,氐族李雄据成都建成汉,匈奴刘渊于左国城立汉赵,五胡十六国序幕拉开。此后北方群雄并起,十余政权更迭,看似纷乱如麻,实则为中华内部政治版图的重新洗牌。所谓“乱华”,不过是失败者书写的历史标签。若以“汉族正统”为唯一尺度,则前秦苻坚重用汉臣王猛,整吏治、抑豪强、兴太学、传儒经,又疏水利、劝农桑,使北方“田畴修辟,帑藏充实”,人口倍增,几近统一,岂非中华文明的延续与光大?</p> <p class="ql-block">再观北魏孝文帝,毅然改姓“元”,禁胡语胡服,迁都洛阳,强令鲜卑贵族说汉话、习汉礼、与崔卢李郑等汉族高门通婚。此举非为“去胡化”,实为深度融入中华主流文明。若真欲“乱华”,何须如此苦心孤诣推行汉化?这些政权所求者,非颠覆中华,而是继承中华、主导中华。他们以行动证明:中华文明的归属,在文化认同,不在种族血统。</p> <p class="ql-block">若执迷于“汉族正统论”,则历史将陷入荒谬。五代后唐李存勖,沙陀人也,然尊孔崇儒,修孔庙,行科举,用汉官,何尝“乱华”?元世祖忽必烈虽立“四等人制”,却重用刘秉忠、郭守敬等汉臣,郭守敬制《授时历》,领先世界三百年,又开通惠河,利济京畿;清圣祖康熙,亲研四书五经,编《古今图书集成》,倡“满汉一家”,融士人之心。元清两朝,疆域远超汉唐,制度承前启后,文化兼容并蓄,若此亦称“乱华”,则中华之大一统,岂非皆由“异族”所成?</p> <p class="ql-block">可见,“五胡乱华”之说,实为东晋南迁后构建的政治神话。西晋覆亡,士族南渡,为维系政权合法性,遂将亡国之责诿于北方诸族,自诩“华夏正统”,以民族对立凝聚江南人心。后世史家沿袭此说,将一段复杂的多民族权力重构,简化为“正统沦丧、夷狄乱华”的道德叙事。此非史实之还原,而是意识形态之建构。</p> <p class="ql-block">事实上,“五胡乱华”这一说法的形成,有着深刻的时代背景与主观因素。西晋灭亡后,大量汉族士族南迁,建立了东晋政权。东晋政权为了巩固自身的统治合法性,便将北方民族政权描绘成“异族入侵者”,将西晋的灭亡归咎于“五胡作乱”,以此凝聚南方汉族民众的向心力。</p><p class="ql-block">后世的正统史学家大多继承了这一叙事,将汉族政权视为“正统”,将少数民族政权视为“异端”,从而形成了“五胡乱华”的传统说法。</p><p class="ql-block">随着时代的发展,这种单一民族史观的局限性日益凸显。现代史学研究早已明确,中华民族的形成是一个多元融合的漫长过程,各民族在中华大地上繁衍生息、相互交融,共同推动了历史的发展与文明的进步。所谓“华”与“夷”的界限,并非固定不变的,而是随着民族融合的深入不断拓展,“中华”的内涵也在这一过程中不断丰富。</p>重新审视西晋末年的这场历史剧变,我们应摒弃“汉族正统论”的偏见,以多元一体的历史观客观看待。“五胡”并非“外来异族”,而是中华大家庭的重要成员;这场动乱并非“乱华”,而是西晋政权崩溃后境内各民族的内部权力重构。从历史发展的长远视角来看,这场长达三百年的分裂与融合,虽然给社会带来了巨大的动荡与苦难,却也推动了各民族之间的深度融合。<div>北方民族的南下,带来了游牧文化的精华,与中原农耕文化相互碰撞、相互吸收,为隋唐时期的大一统盛世奠定了基础。隋唐王朝之所以能够形成:“胡汉一家”的开放格局,之所以能够创造出辉煌的文明成就,与西晋末年以来的民族融合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br>历史是一面镜子,正确认识历史是传承文明、走向未来的基础。“五胡乱华”的说法,本质上是特定历史时期单一民族史观的产物,不符合中华民族多元融合的历史本质。</div><div>我们应当以更加包容、客观的心态看待历史上的民族关系,认识到中华民族的形成是各民族共同奋斗、相互融合的结果,任何将民族关系简单归结为“正统与叛逆”“入侵与被入侵”的观点,都是对历史的误解。</div><div>西晋末年的这场内乱,既是一段充满苦难的历史,也是一段民族融合的历史,它提醒我们,唯有坚持多元一体、包容共生,才能实现国家的长治久安与文明的持续发展。这,便是我们重新审视“五胡何以乱华”这一历史命题的核心意义所在。</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