篦麻地

冰如梦

<p class="ql-block">篦麻地</p><p class="ql-block">文/冰如梦</p><p class="ql-block"> 夜里风敲窗棂,细密的雨脚扫过老屋的瓦檐,那些藏在高大篦麻丛里的午后便不请自来。它们带着河堡村泥土被初阳晒暖的腥气,带着庙宇学堂梁木间陈年灰尘的静默,从记忆深处潮润的角落,一蓬一蓬地涌出来。</p><p class="ql-block"> 我的藏身之地,是温家村学校老师南北办公室夹的那半亩神奇的篦麻地,那是我们五个孩子的王国。篦麻叶子阔大,像边缘生着细齿的绿伞,层层叠叠,将天空割成碎金,也把我们小小的身影吞没。王小红、史红芳、韩亚红、尹亚萍,还有我,一同从河堡村庙上教学点“迁徙”至此。篦麻茎秆挺拔,比那时的我们高出一大截,表皮粗砺,泛着青白的光。我们在茎秆迷宫里穿梭,呼吸着篦麻特有的微带辛辣的植物气息。捉迷藏时,屏息蹲在密叶下,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也能听见远处王校长偶尔飘来的教歌声,那歌声混着老师们的谈话声,成了游戏安然的背景。天晴时,光斑在脸上跳跃;下雨了,雨珠在阔叶上汇聚倾泻,我们躲在下面,兴致更高,仿佛这场雨专为增添藏匿趣味而下。</p><p class="ql-block"> 那时不觉得有何特别。父亲是民办教师,家里日子紧巴巴。在这篦麻地里,教师子女与农民子女身份全然消弭,我们只是玩伴,共享快乐。多年后,当人生风雨袭来,我才恍然,那片篦麻地或许是我们一生中最后的平等伊甸园。</p><p class="ql-block"> 篦麻地以北边三队的打麦场和更远的渠坝为界。五年级时,为练好快板,清晨我去那里练习,不止一次看见李锁林老师和史慧云老师捧着书本低声诵读。他们的侧影被初升太阳镀上金边,专注而和谐,透着向上挣脱的力量。后来,他们考上公办,一个进城,一个当了局长。九五年十月,我在市委办公室遇见其中一位,那一刻,仿佛又闻到当年渠坝边青草与露水混合的气息,还有篦麻地微辛的味道。一个人的道路,早在那时,在那乡土背景上,就因晨读身影显出分岔。</p><p class="ql-block"> 篦麻地终究走不出,它的根须蔓延到我后来踉跄的足迹里。去刘家塬上初中,六七里土路,雨天泥泞,光着头提鞋跋涉,不再是游戏,而是生存的挣扎。看着邻近大队同学更顺遂地考学,觉得脚下黄土粘着命运。初中三年寄人篱下的冷暖,最后化为一声“白忙活”的叹息。</p><p class="ql-block"> 高中更是颠沛,从马江中学到蔡家坡高中,再到彪角高中,最后落定岐山中学,每一次辗转都是对无形“大队”界限的冲撞。打工两年,才明白童年篦麻地里无差别的欢愉是多么奢侈。外面的世界有森严章程。</p><p class="ql-block"> 然而,篦麻生命力极强,种子包裹在带刺硬壳里,需经粗糙磨砺才会显露。我后来“费事儿”的大学及贵人援手,或许就是生活对我这粒“篦麻籽”的磋磨与馈赠。当我拥有立足之地,回望来路,那半亩篦麻地愈发清晰象征。</p><p class="ql-block"> 它不只是童年乐园,更是精神原乡。那些阔叶曾遮过急雨,预示人生风雨;挺拔茎秆诉说着晨读者的渴望;微辛气味浸透求学路上的汗与不甘。它是具体乡土,承载最初平等欢愉,见证差异萌蘖与挣脱艰辛。我们五个小伙伴像成熟的篦麻籽,被命运吹散,各自生长,但那片绿荫永远留在生命底色里。</p><p class="ql-block"> 如今,老家学校变迁,篦麻地想必难寻。可它何曾消失?它生长在我骨血里,蔓延成无边记忆的篦麻地。在这片地里,我仍是藏匿的孩子,寻找光斑出路;也是仰望晨读的少年,相信坚韧拔节之力。</p><p class="ql-block"> 人生如戏如梦,繁华苍凉,幕起幕落。但有些东西无法虚化,譬如篦麻阔叶上的雨珠,晨光里的苦读剪影,深夜唤你游戏的急切。它们真实具体,带着泥土与植物呼吸,构成我之所以为我的凭证。在这辽阔恍惚的人世间,这片篦麻地,就是我可退回汲取力量的唯一真实。</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