炣鱼小记

羽清子

<p class="ql-block">  那个上午的太阳,是闽南冬天才有的,薄薄的,金金的,像谁在蓝瓷盘上呵了一口气,又轻轻擦亮。我本想去山上锻炼,却在小区的侧门边,撞见了一片小小的、流动的海。</p><p class="ql-block"> 是那个惠安女子。她蹲在那里,头上系着花头巾,海风把鬓角的碎发吹得颤动。她抬眼望来时,整张脸沐在光里——那眼角纹路深深,眼神却清得像被岁月反复淘洗过的礁石,让你觉得自己正站在一艘微微摇晃的船上。她面前的红色塑料盆里,海,被分成了银亮的、粉红的、青灰的片段。有小鲨鱼僵着身子,尖嘴鱼像一柄柄水做的匕首,所有的波涛与呼吸,都已在此处归于青灰的、锋利的静默。</p> <p class="ql-block">  我也蹲下了。手指触到鱼身,冰凉、滑腻,带着远方深处的、我始终无法完全熟悉的气息。二十六年了,我认识它们的形状,胜过认识它们的名字。就像认识许多邻居的脸,却从未听过他们完整的故事。</p><p class="ql-block"> “这鱼好,用酱油水‘炣’一下,就很鲜甜。”一个温软的声音落下来。我抬头,是位本地阿姐,手里已拎着两条。“‘炣’?”我念出这个音,像含住一颗陌生的橄榄。</p><p class="ql-block"> 她笑了,眼角的纹路漾开。她空着的手在空中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喏,下点油,煸两片姜,酱油和水倒入锅烧滚了,再把鱼请下去……让它自己慢慢‘炣’熟就好。”</p><p class="ql-block"> 她用了“请”字。我的心,像是被这个字轻轻烫了一下。原来不是征服,不是用故乡猛烈的火与酒去驯服这海的野性,而是“请”。请它入瓮,请它在温柔的、褐色的汁液里,舒展它自己的魂魄。</p> <p class="ql-block">  中午,我照做了。厨房里,第一次没有了与海鲜搏斗的油烟战场。只有一小锅酱油水,咕嘟咕嘟地,哼着安宁的小调。姜丝在褐色的汤里浮沉,像小小的舟。鱼块放下去,它们先是静默,然后,边缘慢慢卷起,渗出一种奶白色的、信任的光泽。原来“炣”,是这样一种等待的姿势。不催促,不覆盖,只是用文火,用时间,去引出它骨子里那片深蓝的、自足的鲜。</p><p class="ql-block"> 香味飘出来时,我忽然怔住了。那气味,竟有一种奇异的熟悉。不是山,也不是海,是它们之间,一条我终于找到的、隐秘的通道。</p><p class="ql-block"> 饭后,我坐在那片薄金的阳光里,查那个字。“炣,音kě。火可,火候刚好,可以了。”原来它早就等在那里,在每一条街巷的炊烟里,等了我二十六年。我以为是自己无师自通,用动作“发明”了一个字,却不知,是这片土地早就在我耳边,反复低语了千万遍。</p><p class="ql-block"> 阳光晒着我的膝盖,微微发烫。我想起刚来的那几年,站在海鲜摊前,像个茫然的异国人。我的厨房,是我最后的国土,固执地飘着武夷山的云雾:红糟的烈,熏腊的浓,辣椒的呛。我用它们,建筑一道无形的墙,守护着一个山的女儿关于“滋味”的全部乡愁。我以为丢了它们,我就成了断线的风筝。</p><p class="ql-block"> 可这一锅“炣”,它不说话,却推翻了一切。它只是宁静地存在着,告诉我:滋味,或许不是一座非要固守的城池,而是一条可以流淌的河。山泉与海水,终会在某个温暖的河口,安然相遇。</p> <p class="ql-block">  后来,我总忍不住去寻那个戴头巾的惠安女。她成了我与这片海之间,一个移动的、鲜活的码头。大雪节气那天,天阴着脸,她换到隔壁的屋檐下。鱼更多了,赤色的,银灰的,名字像海底的谜语。我买了许多,像一个突然识得了字母的孩子,急于拼读整个世界。</p><p class="ql-block"> 旁边一位年龄与我相仿的女子讶异:“买这么多,家里吃得完吗?”</p><p class="ql-block"> “会‘炣’了呀。”我脱口而出,带着一丝刚学会一门秘密语言的、天真的骄傲。</p><p class="ql-block"> 她眼睛睁圆了:“‘炣’?怎么‘炣’?”</p><p class="ql-block"> 我讲起酱油、水和文火。她听罢,一拍手:“我是建瓯人,来了十六年,总以为海鱼有腥味,非要煎得焦黄,再狠狠下黄酒!”</p><p class="ql-block"> 原来她也来自闽北。我们看着彼此,忽然都笑了。笑声里,有二十六年的疏离,也有十六年的乡愁,在这个潮湿的、飘着海腥气的屋檐下,轻轻碰了碰杯,然后融化在关于“炣”的、简短分享里。我们都是时间的移民,在胃里,在舌尖,进行着一场漫长而沉默的迁徙。</p> <p class="ql-block">  如今,我的厨房,山的气息依然在。但灶台的碗里,总会有一条等待被“炣”的鱼。姜丝是陆地的锚,酱油水是咸淡恰好的港湾。看蓝汪汪的火苗舔着锅底,听锅里响起那均匀的、令人心安的咕嘟声,我便觉得,二十六年的光阴,也有了形状与声音。</p><p class="ql-block"> 它就是一锅文火慢炖的“炣”。</p><p class="ql-block"> 前半生是清冽的山泉,急匆匆地赶路;后来,温吞的海水漫进来,不争夺,只是渗透。火不急,岁月也不急。直到某一日掀开锅盖,你才发现,山岚与海雾,倔强与温柔,故乡与他乡,早已炣成了同一片云,又化作同一场雨,落回了你自己的碗中。</p><p class="ql-block"> 这,便是生活教给我的,最温柔的哲学。不是取代,而是融合;不是遗忘,而是将所有的来路,都“炣”成一种独属于此刻的、宽广的滋味。</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