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城路,我的童年我的家

大熊

<p class="ql-block">1971年初夏,风拂过环城路,我和儿时好伙伴第一次系上崭新的红领巾,在环城路灰扑扑的三合土路面上挺起胸脯,迈着骄傲的步伐,走了整整两圈。那一刻,这条路在我眼里变得如此宽阔,连风都带着明亮的暖意。</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15px;">环城路/孟学箴摄</span></p> (一) <p class="ql-block">环城路位于万州老城东部,自万安桥东头起,经西门、十字街、东门、南门,绕古城一周,长七百七十四米,宽九米。这条路的生命,与它所依傍的古城墙血脉相连。西魏废帝元钦二年(公元553年),一座名为“鱼泉”的县城择长江与苎溪河交汇的台地而建,此后千余年,历代官署始终未离其怀抱,这便是环城路最早的历史溯源。</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15px;">城墙上的黄葛树/孟学箴摄</span></p> <p class="ql-block">我儿时脚下的路与墙,是万州老城的脊椎。万州城墙的条石可追溯至明万历三年(公元1575年)。彼时大水冲毁土城,始改石筑。清乾隆、同治年间又经多次重修,城基掘土见底,以直石纵横垫基,方得今日坚固。万州城墙兼具防御与挡土功能。城外见雉堞为城,城内望之却只是高大石坎。故老万州人皆称城墙为“堡坎”,东、南、西三段城墙便唤作东堡坎、南堡坎、西堡坎,从无“城墙”之名。万州古城墙的独特形制,源于古城临江靠山的水滴形地势,只设东、南、西三门,北面依山无门,成天然屏障。</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15px;">古城墙/汪昌隆摄</span></p> <p class="ql-block">1926年,开埠时期的万州,沿古城墙上开拓建成环城路。路面最初为泥结碎石,后改为三合土,再至沥青水泥,路面变迁间,城市脚步悄然延伸,城区逐渐向西扩展。我家就坐落在西堡坎中段砖木混搭的三层楼上。下楼推开“吱呀”作响的高大木门,汽车轰鸣、菜贩吆喝、邻居寒暄与煤炉烟火气扑面而来。而从家里的后窗探头望去,窗外却是几十米的虚空,堡坎下方巷陌灰瓦屋顶鳞次栉比。独特的“前门入世,后窗悬崖”的景象,构成了我对外部世界最初的认知。</p><p class="ql-block">城墙是有生命的。我常趴在窗台上向下张望,石缝里的墨绿苔藓雨后亮如翡翠,黄葛树顽强的根须如蛰伏的巨龙,嵌进石缝、盘踞堡坎,与城墙共生共长。</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15px;">窗下/孟学箴摄</span></p> (二) <p class="ql-block">城墙砖石镌刻着千年历史,更承载着我童年最鲜活的市井记忆。环城路西门菜店前那棵黄葛树是时光的坐标,两人合抱的躯干、伞盖般荫蔽小半个街口的树冠,见证着四季轮回。一夜落尽金叶,次日便缀满鹅黄新芽,盛夏枝繁叶茂,为整条街撑起清凉。</p><p class="ql-block">上世纪七十年代,街坊们用手锤砸碎石,将三合土路面改成沥青路面的集体劳作场景仍历历在目。路的形态在变,但那棵黄葛树下的生活,却始终温热如初。树下菜店旁是豆腐店,三分钱一小块的霉豆腐咸香醇厚。十字街的面店每日清晨排起长队,二两粮票加八分钱,便能换来一碗热气腾腾的小面。家隔壁的肉店前,天未破晓,人们就拿着竹篮、搪瓷盆排起了长队,等待着肉店开门,购买每人每月一斤肥瘦兼搭、不得挑选的定额猪肉。</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15px;">政府/孟学箴摄</span></p> <p class="ql-block">环城路十字街这一段是坚硬的条石路面,这条街上有公安局、法院、检察院等单位。将环城路一分为二的文明路上,有政府机关、消防队和电影院。</p><p class="ql-block">电影院是那个时代我们的“精神殿堂”。身高不足一米时,我常常跟着大人进去看免费电影;长大一些后,八分钱的学生票便能通往《南征北战》的滚滚硝烟、《地道战》的智慧闪光,或在《红色娘子军》的旋律中热血澎湃。若是遇上朝鲜电影《卖花姑娘》上映,院里院外的啜泣声响成一片。没钱买票的日子,电影院门口的小人书摊便是我们的全部慰藉。一分钱就能坐在小凳上,捧着《铁道游击队》或《鸡毛信》沉浸半晌;若是奢侈地再掏一分钱,还能接着看《小兵张嘎》或《南征北战》。直到摊主催赶,才依依不舍地离开。</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15px;">电影院/孟学箴摄</span></p> <p class="ql-block">电影院对面的烧饼铺,是物质匮乏年代最温暖的记忆。老师傅揉面、抹油、撒芝麻的动作一气呵成,面团在他手上三两下成形,“啪”地贴进瓮形炉壁。炭火静默燃烧,片刻后烤得金黄油亮的烧饼便被夹出。五分钱一个的烧饼刚出炉烫得人直呵气,我们却舍不得立刻下口,那葱花的香气萦绕至今。</p> <p class="ql-block">环城路的荣芳照相馆留存着我珍贵的瞬间。1968年,临近春节,父母用补发的工资,给我们每人制作了一套崭新的衣裤。我们兄弟三人在此拍下人生首张合影。照相师埋进黑布相机后,瓮声瓮气地喊“靠近点,看这里,笑一个!”镁光灯“嘭”地炸开白光,我们稚气的模样与那个年代,一同定格在“三弟兄好”的照片里。</p> (三) <p class="ql-block">除了那些热闹的市声,环城路也记住了我们清贫而温暖的日常。</p><p class="ql-block">童年记忆最深的是在南门口煤厂买煤的日子。冬日凌晨的寒气刺得脸颊发麻,可煤厂门口已蜿蜒着一条拉着木板车、挑着竹筐的队伍。巨大棚顶下那台机器正发出持续不断的、沉重而有节奏的“哐啷”声,在机器冲压的一瞬间,蜂窝煤便被机械地推出来。父亲和我们小心翼翼地将蜂窝煤搬上木板车,我们连拉带推,将蜂窝煤运回家。蜂窝煤烧完,我也曾学着用一个带手柄的、底部焊着十二根细铁棍的圆筒模具,将散落的煤渣制作成蜂窝煤。手上、脸上虽然沾满不易洗去的灰黑,但我们享受着一个孩子为父母分担家务的快乐。</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15px;">蜂窝煤厂/孟学箴摄</span></p> <p class="ql-block">夏夜,整条路被酷热逼成了一座露天过夜的场所,家家户户搬出凉椅、凉床。人们往路面泼水的“滋啦”声,竹床凉椅的“吱呀”声,蒲扇摇动“噗噗”声,大人们关于粮票、布票的低声交谈,与漫天繁星、虫鸣交织成环城路独有的夏夜交响。</p><p class="ql-block">那次给加班的母亲送饭,我双手紧紧捧着温热的饭盒,跑得太急,在东城街道门前一个趔趄,人便扑倒在地,饭盒盖子飞了出去,饭盒里炒豇豆撒了一地。邻家几个大孩子的笑声就先进了耳朵:“看哪,豇豆撒啰!”从那以后,“豇豆”这个绰号便跟了我好一阵子。那一刻混合着疼痛、心疼饭菜和当众出丑的窘迫,多年以后,依然清晰得如同昨日。</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15px;">西门/孟学箴摄</span></p> <p class="ql-block">六岁那年,因出生月份差了几天,我被告知不能被红卫路一校录取。那些日子,我趴在窗口,看着邻居伙伴们拿着崭新的书包在万安桥上欢呼雀跃,相约上学,我的心里满是酸涩的失落。直到开学前夕,一个意外的补录消息传来,我几乎是一路跳着、叫着跑过环城路,冲进那向往已久的校门。那份失而复得的欣喜,如同初秋清晨的第一缕穿破浓重江雾的阳光,炽烈地照亮了我懵懂的童年。</p><p class="ql-block">小学一年级下期,为了省下一角理发钱,我拿出家里的裁缝大剪刀,对着柜子上的镜子,笨拙地给自己剪头发。结果不言而喻,一个“狗啃”般的糟糕发型赫然出现。我害怕父母责怪而不敢回家,躲在街边的黄葛树下直到夜幕低垂。晚上,母亲找到我,竹条带着风声重重落在屁股上,火辣辣地疼。她拉着我的手说:“节约是好事,妈知道你的心。但不能自作主张。出了问题,要敢承担。”那句话,至今记在心底。</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15px;">环城路/孟学箴摄</span></p> (四) <p class="ql-block">环城路的名字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曾改为“先锋路”,但街坊们习惯地守着“环城路”这个旧称,仿佛这条路自有其不朽的魂灵。然而,环城路真正从物理意义上的消逝,始于三峡工程兴建。</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15px;">复建古城墙/汪昌隆摄</span></p> <p class="ql-block">当“搬迁”从规划变成迫近的脚步,我回到环城路去作最后的告别。黄葛树还在,但枝叶已然疏落,锤凿敲击在城墙石上,我听见那“叮当”“叮当”清脆而冷酷的声响。2002年10月开始,文物部门用尽半年的时间,将清代残存仅六百二十米的城墙石进行编号、拆运。十二年后,在长江南岸的沱口岸边,这些沉睡的古城墙石得以重生。复建的古城墙尽量保持原貌,宏伟而精致,但没有包浆,没有烟火燎过的痕迹。</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15px;">平湖新城/桂本运摄</span></p> <p class="ql-block">2003年,三峡工程蓄水,库区水位抬升,环城路最终随老城一同沉入浩浩江底。如今,我站在复建的城墙之上,眼望万顷平湖。新城霓虹倒映水中,流光溢彩,澎湃着另一种生命力。而我生命深处的环城路,早已不是一条物理的路。它收拢了所有市声、人影、烟火与悲欢,坍缩成一块温热的基石,沉在心底最柔软的河床。</p><p class="ql-block">那条让我系着红领巾走过两圈的路,从未消失。它只是完成了从“路”到“家”的最终蜕变。让我无论站在何处,都仿佛能听见那年夏天的风,正拂过三合土路面,传来明亮而温暖的回响。</p><p class="ql-block">环城路,我的童年我的家。</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