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乳肥臀

翰林学士

<p class="ql-block"> 丰乳肥臀</p><p class="ql-block"> 文/陈金瀚(翰林学士)</p><p class="ql-block">题记:</p><p class="ql-block"> 热闹的大都市,夜色更迷人。今偶有所感,写了这篇文章,以飨读者。</p><p class="ql-block"> 繁华落尽,大都市沉沉地睡着了。</p><p class="ql-block"> 不是那种酣然的、深沉的睡,倒像是闭了眼假寐,呼吸匀了,胸膛微微起伏,睫毛却还在帘子下不安地颤动。白日里那些钢筋铁骨的棱角,此刻都叫一层暖昧的、毛茸茸的暗给包裹起来,边缘模糊了,轮廓也柔和了。街灯是守夜人惺忪的眼,黄澄澄的,没甚么精神,只将一圈圈疲乏的光晕,懒懒地涂抹在空寂的柏油路上。偶尔一辆车驶过,轮胎摩擦地面,发出“沙”的一声,极轻、极快,像谁在梦里磨了一下牙,转瞬又没了声息。世界沉在一种巨大的、几乎是凝固的静里,静得能听见自己血液在耳蜗里回流的微响。</p><p class="ql-block"> 我的手指便在这无边的静里,着了魔似的,划开了那一方小小的、发光的屏幕。光冷冷的,劈面刺来,将我缩在沙发里的身影,在墙上投出一个孤峭的、放大了的轮廓。指尖滑动,一个又一个方寸间的舞台便轮番登场。最多的,是那售卖衣裳的。她们被框在镜头里,像精致的人偶,背景往往是某间样板房的一角,或者干脆是一面粉墙。她们的身子,被裁剪得体的旗袍或长裙裹着,却又仿佛不甘于这包裹,那衣料的皱褶与走向,总像受了某种隐秘力量的牵引,有意无意地,去勾勒那起伏的、丰腴的线条。腰肢款摆,裙裾轻旋,一个不经意的俯身,一道深不可测的阴影便从领口探出;一回身,那饱满的弧线便颤巍巍地,几乎要撞破那层薄薄的丝绸。她们的嗓音是加了蜜的,黏稠地叫着“宝宝”、“亲”,手指捻着衣料,眼神却钩子似的,穿透屏幕,不知要打捞些什么。</p><p class="ql-block"> 夜再深些,等到子夜与凌晨交接的模糊时分,这屏幕里的空气,便也粘稠、暖昧起来。那些打着“才艺”幌子的直播,标题里悄然多出几行小字,像夜色里忽然睁开的、诱惑的眼。“火箭升空,私信有惊喜。” “守护榜一,可约线下。” 言语是闪烁的,意思却是赤裸的。镜头前的脸,涂抹得更艳丽,眼波流转,是一潭搅浑了的水,什么也看不清,只觉得底下有漩涡。她们或歌或舞,动作的幅度总在某个危险的边界试探,像在走钢丝,颤巍巍的,下面就是万丈虚空——那虚空里,浮动着无数双暗处的眼睛,和一颗颗被吊起的、躁动的心。逐利而来,这四个字,在这里变得如此具体而微,带着体温,带着脂粉香,也带着一股子冰冷的铜锈气。</p><p class="ql-block"> 正看着,屏幕一角,那许久不鸣的小企鹅,忽然“嘀嘀”地叫唤起来,闪着幽蓝的光。点开,是一个陌生的头像,照片上的女子,美得不真切,像刚从画报上走下来,眉眼盈盈处,全是甜得发腻的笑。紧接着,一行行文字,机械又熟稔地跳出来,是明码标价的菜单,数字刺眼,名词露骨。“莞式”,“一条龙”,“包夜”,“可69”……每一个词,都像一把生锈的钥匙,试图去拧开一扇通往污浊秘境的、本不该存在的门。我晓得,屏幕那头,此刻与我对话的,多半不是这画中仙。那可能是个嗓音粗嘎的男人,叼着烟,在烟雾缭绕的网吧隔间里,同时与十几个、几十个如我这般在深夜里游荡的孤魂,复制粘贴着同样的幻梦。那精心编织的网,撒向这无边的黑夜,等待着某个一时昏聩、或长久饥渴的猎物。所谓的“仙人跳”,不过是这狩猎游戏里,一个心照不宣的、残忍的注脚。</p><p class="ql-block"> 我的手指停在冰凉的屏幕上方,没有动。心里头却像有辆旧火车轰隆隆地开过去,碾过一些东西。我想起不久前新闻里读到的,某个衣冠楚楚的公务员,如何在这样的粉色陷阱里,丢了前程,毁了半生,照片被印在通报上,成了街谈巷议里一抹褪不去的羞耻。又想起那些看似美满的家庭,如何因一方屏幕后的迷失,顷刻间梁柱倾颓,哭声震天。这小小的、发光的魔盒,它联通着五湖四海,瞬间千里,将人的距离缩至方寸;可它也放大了人性深处那些虬结的、见不得光的藤蔓。那些藤蔓的名字,叫孤独,叫空虚,叫贪嗔,叫那永无止境的、欲壑难填的饥渴。它们蛰伏在白日秩序的光鲜皮囊之下,偏偏在这万籁俱寂的、城市假寐的时刻,借着这幽幽的屏幕光,疯狂地滋长出来,张牙舞爪。</p><p class="ql-block"> 窗外,城市的轮廓在深蓝的天幕下静默着,远处或许还有几星不眠的霓虹,像这个太平盛世轻轻打的、一个饱足的嗝。国泰民安,夜夜笙歌。这八个字是沉甸甸的,是这片土地上最宏大、最安稳的底色。可就在这片厚重安稳的底色之上,在这无人窥见的、最宁静的黑暗里,却浮动着无数这样微小而颤栗的漩涡。它们由像素与电波构成,由孤独与欲望喂养,无声地上演着猎取与被猎取,满足与幻灭的古老戏码。</p><p class="ql-block"> 我最终关机,按熄了屏幕。</p><p class="ql-block"> 那一室冰冷的光骤然收束,黑暗如潮水般涌回,瞬间吞没了我。眼睛一时不能适应,只觉那纯粹的、浓稠的黑里,方才屏幕上的那些“丰乳”与“肥臀”,那些数字与名词,却像曝光过度的残影,顽固地烙在视网膜上,兀自闪烁着,扭曲着,久久不散。</p><p class="ql-block"> 黑夜,还很长。城市依旧在假寐,呼吸匀净。只有我知道,刚才那一道小小的、倏忽明灭的光,曾怎样照见了一个无边无际的、蠢动着的内心荒原。</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