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温馨提示</b>:</p><p class="ql-block"> 自从上次发出拙文《单车情缘(之一和之二)》后,受到大家的点赞和热心鼓励,非常感谢!</p><p class="ql-block"> 为突出“情缘”两字,特向大家讲述一个当年真实发生的故事,以回答大家关心的问题,特撰写拙文《单车情缘(之三)》,还请大家多多指教。</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b style="font-size:22px;">单车情缘 (之三)</b></p><p class="ql-block"> 李民(原创)</p><p class="ql-block"> 2026-01-21</p><p class="ql-block"> 一</p><p class="ql-block"> 古庙能做工厂吗?能!1975年我当学徒的那家工厂就是在县城一个大庙里建的小作坊!但名称挺牛,叫“轻工机械厂”(集体企业)。 厂房主体“雄霸”在一古庙内,以大成殿为中心——里面的菩萨等物早在文革时被洗劫一空——划分出几个小车间,摆上车床、冲床、钻床等大家伙,办公室、业务室、保管室、小食堂等则拥挤在两旁厢房的狭小空间里。翻砂、冷作等车间更显寒酸,只能散落在附近由民房改建的地方。</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但“人不可貌相,海不可斗量”,这“古庙作坊”虽小,设备条件极差,却藏着股不服输的韧劲。正因为厂小、条件差,工人们更珍惜联合建厂的不易,在厂领导带领下卯足一股劲,凝成一股绳,干劲冲天,常为完成生产任务义务加班加点。小厂竟干出了亮眼业绩,每年为县制造出农村急需的农用小电动机、各类打稻机、铺滚船,还有各类农器具及配件,产量质量皆属上乘,产值连年上升,多次受到主管部门表彰!</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然而灿烂天空突然出现乌云,厂里连续发生两起案件,我和我的“凤凰铁骑”便因此接受了一项特殊外调任务——配合派出所,出外对嫌疑犯家属进行专访调查。</p><p class="ql-block"> 二</p><p class="ql-block"> 我永远忘不了那一天。1977年4月6日,星期六。</p><p class="ql-block"> 金色朝阳露出美丽笑容时,身穿“绿军装”的我已站在厂门口,等待此次外调的小领导——厂团支部书记林红梅。很快,这位高挑个的美女一身蓝色工装出现在眼前,手推一辆黑色老式上海永久牌单车——厂部唯一的“公车”,年载已久,锈迹斑斑。我当即建议互换坐骑,一来想显示绅士风度,二来也藏着护美之心。几番劝说后,起初执意拒绝的她终于点头。长腿一抬一跨,屁股一坐,双脚一蹬,出发啦!我那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凤凰宝马”,车把手飘扬着彩色丝带,钢圈外闪动着美丽的小五彩球,在清脆的“叮呤呤呤……”铃声中,欢快地载着新主人飞快向前冲去,很快就把我远远甩在后面。“等等……”我气喘吁吁地喊着,拼命踩踏脚,可老“公车”年老体衰,根本追不上。我再猛一加力,车轮突然撞到块大红砖,“砰”的一声,爆胎了!更糟的是,几根钢丝条也断了!林红梅赶忙转回,我俩看着彻底报销的公车,面面相觑。我表面装着惋惜,心里却窃喜:天助我也!连忙对她说:“林书记,别怕,我有力气,一定带你按时到达双江村。”</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满心欢喜的我十分卖力地载着后座的美女书记往前奔,很快驶入风景秀丽的乡村小道。左边是绿油油的水稻田,右边是清波粼粼的浏阳河,沁人心脾的新鲜空气扑面而来,金色阳光下的美景令人沉醉。我情不自禁放开嗓子唱起来:“浏阳河,弯过了几道弯,几十里的水路……”唱完一首,又即兴改《沙家浜》里的词唱京剧:“朝霞映在浏阳河畔,稻花香,船儿忙,岸柳成行……”可奇怪的是,后座的林红梅竟一声不吭,毫无反应。我心想她定是在思考工作,只好悄悄收声,加快速度赶路。</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不久,前方小道愈发狭窄,地形也愈发凶险。左边是湍急河流,右边是陡峭山崖,仅一米宽的路面布满泥沙和碎石。本想下来推车,可在美女书记面前,我怎能不趁机展现男子英气?于是硬着头皮往前闯。突然,前轮不知撞到什么,车把猛地一拐,我重心不稳,急忙大喊:“不好!快跳!”话音未落,连人带车往左倒去,径直朝河里坠去!“完了!”我心跳加速,呼吸急促,慌乱中右手本能地乱抓,突然抓到一“救命”树根,下坠的身体被瞬间止住,但巳悬空,身下不断有小石头掉到下面湍急的河流中,发出“扑咚、扑咚”的声响。非常危险!刚跳落地的林红梅立刻死命抓住我的右手,屁股坐在地上,双脚死死抵住路边小树墩,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拽住我往上拉。我双脚也尽力找到支点,再用左手抓住小树枝,配合她用力,一点一点往上移。终于狼狈地爬了上来。</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天哪!我得救了!平躺在地的我紧闭双眼,胸脯随着急促呼吸起伏,忽然感觉到右手还被人抓着。睁眼一看,林红梅也躺在身边,胸脯同样剧烈起伏,透着女性成熟的魅力。我俩四目相对,脸刷地红透,慌忙松开手,迅速坐起身。我红着脸说:“林书记,太险了!谢谢你救了我,都怪我逞能,让你受惊吓了……”她脸涨得通红,瞪了我一眼,嗔怪道:“李兵,你真该死!想逞能差点害死我俩!刚才真把我吓死了,我可不会游泳啊。”说着往我身后一指,“你看那是什么?”我转头一看,赶忙跳起来扶起被树枝挂着斜躺在地的“凤凰铁骑”,仔细检查——还好,除了刮掉一点漆,其他完好无损。</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扶车时林红梅突然发现我右手掌和小臂被划破,正渗着血,立刻从绿军挎包里取出纱布,熟练地帮我包扎。我惊奇地发现,她的手指不像一般女孩那样纤细白净,反而粗大有力。她一边包扎一边说:“翻砂车间里常要抬铁水、搬铸件,手指早就练得结实了,要不刚才怎么能拉动你呢。你呀,别动!就好了。”朴实的话语让我心里一热,是呀,她常年在最苦最累的翻砂车间工作,难怪有这般力气。这时我才细致地看清她的五官:圆脸、高鼻梁、小嘴、大眼睛,乌黑短发衬得她精明能干。虽穿着蓝色工装,脖颈间露出的白色衬衣衣领,却像一朵白莲花,为她添了几分亮色与青春活力。</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一阵冷风掠过,我俩看了看手表,赶忙推车前进。半小时后走上宽些的机耕道,我载着她一路狂奔,终于抵达双江生产队。在几个小朋友的带领下,我们来到了调查对象家。</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开门的是位中年妇女,正是嫌疑犯的妻子。她起初十分热情,端茶让座,可一听我们是来调查她丈夫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话也少了,只是低头纳鞋底。好在林红梅早有准备,笑着转移话题:“嫂子,你家院子收拾得真干净,这菜种得也旺,一看就是勤快人。”她指了指墙角的南瓜藤,“这藤长得真壮,今年肯定能结不少南瓜。”妇女脸上露出一丝笑意,答道:“乡下人家,就靠这点地过日子,不勤快不行啊。”林红梅顺势和她聊起农活、家常,夸她持家有方,孩子管教得好。渐渐地,妇女放松了戒备,话也多了起来。林红梅趁机巧妙切入正题,把路上想好的问题融入聊天中:“嫂子,你丈夫最近一次回家是什么时候呀?回来时有没有说过厂里的事?”“他那天回来好像提过要跟人换些零件,具体我也不清楚。”“他平时在厂里和谁走得近一些?有没有带过陌生人回家?”……妇女毫无防备地一一作答,我则在一旁飞快地记录,生怕错过关键信息。</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大约一个小时后,调查圆满完成,我俩顿感一身轻松。妇女热情地留我们吃饭,我们婉言谢绝了。走出房门时,我的“凤凰铁骑”早已围满了村里的孩子。他们好奇地抚摸着车把上的丝带、钢圈上的五彩球,胆大的还摇了摇车铃,清脆的铃声引来阵阵欢呼。有个孩子怯生生地问:“这是铁车吗?比我们家的木车好看多了。”旁边大点的男孩大胆提出:“哥哥,我能坐一下吗?”我和林红梅相视一笑,爽快地答应了。我先载着两个小男孩转圈,她后载着三个小女孩转,围着屋前大坪转了几圈,孩子们的欢呼声、笑声回荡在乡村上空。看着孩子们纯真的笑脸,我俩也忍不住笑了起来,一路的紧张与惊险仿佛都烟消云散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离开双江村,我们踏上归程。很快便走到来时的“死亡峡谷”,想起方才的险情,仍心有余悸,只好推着单车慢慢前行。任务完成后心情轻松,林红梅像是变了个人,与来时的沉默寡言截然不同,主动打开了话匣子。她告诉我,她父母都是农民,家里姊妹多,生活困难,只念过小学就辍学了。后来公社照顾她家,推荐17岁的她招进工厂。她主动要求到翻砂车间——“别人都说翻砂苦,可我知道铸造是所有产品生产的基础,是制造毛坯的关键工序,再苦再累也得有人干。”她凭着一股韧劲自学业务,工作积极上进,很快成了车间业务骨干,先后入团入党,还被选为厂团支部书记。</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我也向她说起了自己的经历:因为家庭出身不好,父母带着我和哥哥从湘潭机关单位下放到革命老区偏远山区劳动改造,那些年吃了不少苦。1972年落实政策,父母才被安排到县城机关工作,我和哥哥也得以进入县一中读书。听我说完,她满眼羡慕:“你竟然读了高中!我一直想多学点文化,可没人教。”她拉住我的手,眼神恳切:“李兵,你能不能帮我补习?我想考个夜校,多学点知识。”我当即爽快答应:“没问题!以后下班我教你,包教包会。”</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我们越聊越投机,越聊越兴奋,从工厂里的趣事聊到国家“四个现代化”,从兴趣爱好聊到美好愿望。我一时兴起,带头唱起了革命歌曲:“我们年轻人有颗红热的心……”“工人阶级硬骨头,跟着毛主席我们向前走……”激昂的歌声在山谷中回荡,引得林间鸟儿也跟着欢唱。</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很快进入市郊,再次来到清波粼粼的浏阳河畔。夕阳的光辉洒在农田上,映照着河边洗衣的少女,景色如画。我情不自禁脱口唱出:“九九那个艳阳天来唉哟,十八岁的哥哥呀坐在河边……”刚唱两句,林红梅脸色骤变,严肃地说:“李兵,别唱了!你不知道这是黄色歌曲吗?可不能乱唱。”我立马收声,尴尬地笑了笑,随即转唱《浏阳河》:“浏阳河弯过了几道湾……”她这才舒展眉头,跟着我一起唱了起来,“我们永远跟着毛主席,幸福的日子万年长……”欢乐的歌声似乎感染了我的“凤凰宝马”,车轮随着踩踏节奏加快,向厂部飞奔而去。风从耳边掠过,我能清晰地感觉到,林红梅的双手紧紧抱住了我的腰,力道轻柔却坚定。</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回到厂办公室时,天已经擦黑。我们向黎秘书认真汇报了外调情况,递交了现场笔录——那本笔记上,是我漂亮清晰的字迹。黎秘书仔细看完,满意地点点头:“你们这次配合不错,任务完成得很好,笔录做得详细,关键信息都问到了。”</p><p class="ql-block"> 三</p><p class="ql-block"> 走出工厂大门时,月亮已升上天空,清辉洒满大地。就要分手了,我俩都有些依依不舍,似乎还有说不完的话。我说:“林书记,今天真是有惊无险,谢谢你救了我,改天我请你吃饭,好好答谢你。”她噗嗤一笑:“别叫林书记了,太生分,叫我红梅吧。吃饭就不用了,你帮我补习功课,就是最好的答谢。”她顿了顿,故作神秘地说:“我还有个请求——下周日,能不能让我骑着你的凤凰宝马,和你一起去看杜鹃花?听说郊外山上的杜鹃开得正艳。”我狂喜不已,差点跳起来,冲动地想拥抱她,却又不好意思。“好哇!一言为定!”她笑着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月光下,她的身影格外动人。</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从那天起,我的“凤凰铁骑”便满心欢喜地载着我俩,开启了一次次浪漫约会。我们或奔驰在金色阳光道上,或漫步在林荫小路间,享受着美好的青春时光:围着大树你追我赶,笑得像个孩子;坐在草地上,捧着一本小说或机械制图,边看边讨论;有时手拉手散步,偶尔拥抱一下,却始终保持着那份青涩与克制——亲嘴?在那个年代,那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注:如果电影《庐山恋》早几年拍该多好啊!)</p><p class="ql-block"> 四</p><p class="ql-block"> 时光荏苒,五十年一晃而过。当年的青年如今已成古稀老人,我的“凤凰宝马”也早已成为家中的“文物”,锈迹斑斑,却依旧“昂首挺把,马步稳扎”。我舍不得抛弃它,特意为它披上一件蓝色外套,让它静静地立在储藏室的角落。它不仅是一辆自行车,更是我一生的好朋友,承载着太多难忘的情感记忆,是亲情、爱情、友情的“纽带”与“见证者”。</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每当抚摸着它冰冷的车架,感受着岁月留下的痕迹,我总会想起1977年4月6日那一天——与红梅共历惊险、顺利完成外调任务,终生难忘的一天,想起那段有激情、有温度、有太多“独家记忆”的火红年代。而那辆凤凰单车,就像一位沉默的老友,默默守护着这段跨越半个世纪的单车情缘,见证着我们从青涩青年到白头偕老的人生旅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