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声越寒冬

玉洁

今天是大寒，七点钟的天依旧沉在墨色里。我裹紧大衣一路小跑，零下十六度的寒风割得脸颊生疼，睫毛上凝着细碎的冰碴，每一步都踩着寒气前行。推开门的刹那，一室暖意裹挟着琅琅书声轰然涌来，瞬间消融了满身风霜——大半孩子早已端坐在课桌前，课本平摊，背脊挺直，眉眼间盛着少年人独有的专注。这是本学期的最后一节早读课，也是岁暮大寒里，最滚烫的一抹光景，更是书声与寒冬对峙的开始。

我走上讲台，像往常无数个清晨那样，布置好朗诵任务，随即点开备好的短视频。光影跃动间，《屈原》的台词带着铿锵的力量在教室里漫开。我领着孩子们逐字辨析生僻的字音，把拗口的句子拆解得明明白白，教他们哪里该停顿蓄力，哪里该扬声破寒；又带着他们梳理戏剧的脉络，细说那些夹在台词里的舞台说明——一句“伫立睥睨，神色严峻”，藏着屈原对黑暗的不屈；一声“昂首问天，声嘶力竭”，更藏着跨越困厄的孤勇。

“风！你咆哮吧！咆哮吧！”当孩子们齐声喊出这句独白，字句里的炽热撞碎了窗棂外的寒风，也撞开了跨越寒冬的勇气。我望着他们泛红的脸颊，望着一双双亮闪闪的眼睛，知道屈原对光明的渴求、对苦难的抗争，正顺着这书声，悄悄融进少年们的骨血里。那份刻在民族脊梁上的坚韧，在大寒的晨光里，化作了跨越寒冬的精神火种。

诵读的间隙，我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教室后排，倏地顿住了——五六个座位，空荡荡地敞着，像一道未愈的伤口，冷了人心。我转向班长，轻声音询问便知，他们请假了，考完试，便不再来校。这句话像一缕寒风钻透衣襟，瞬间让我心里空落落的。原来，有些寒冬，并非人人都敢迈步跨越。

恍惚间，记忆飘回八、九十年代的校园。那时的冬天，寒风能顺着墙缝钻进教室的每个角落。孩子们的棉衣单薄，冻得通红的手脚上，冻疮肿了又消，消了又肿。可即便如此，许多孩子仍攥着冻得发僵的笔，眼神里满是对知识的渴求。只是仍有少数人，熬不过这彻骨的寒，握着课本的手慢慢松开，最终放下纸笔，早早扛起了生活的担子。他们没能越过那段苦寒的岁月，最终淹没在茫茫人海里，成了不起眼的打工者——那时的寒冬，是肉体的煎熬，是生存的考验。

窗外的风还在呼啸，教室里的书声依旧清亮，可我望着那几张空课桌，心里五味杂陈。一晃几十年过去，教育的光景早已换了人间。如今的教室，暖气烧得滚烫，再也不见孩子们瑟缩着听课的模样；衣食住行样样丰足，再也没有孩子会为了熬过寒冬而辍学。可新的困境，却像一道无形的墙，横亘在少年们的求学路上——他们不再忍受身体的苦寒，却熬不过学习的压力；不愁吃穿用度，却困在了精神的寒冬里。焦虑像藤蔓，缠住了本该飞扬的青春；迷茫如浓雾，遮住了前行的方向。有人混日子般消磨时光，有人对师长的教诲嗤之以鼻，有人把学业抛在脑后，沉溺在电子游戏的虚幻里。更让人忧心的是，曾经“寒门出贵子”的期许，渐渐被现实冲淡——许多家庭条件薄弱的孩子，因家庭教育的缺位，一步步跌入成绩下滑的恶性循环，放弃了跨越寒冬的努力；而那些家境优渥、家教到位的孩子，反倒更能沉下心来，在求学路上稳步前行，坚定地朝着春的方向跨越。

他们哪里懂得，“不经一番寒彻骨，怎得梅花扑鼻香”的道理？寒冬从来不是绝境，而是淬炼；跨越从来不是易事，却是成长的必经之路。连精神的风雪都不敢直面，又怎能守来属于自己的春暖花开？

看着这样的他们，我和身边的同事们，总在研讨中反复拷问自己。是我们的教育方式出了偏差？是孩子们的心灵太过脆弱？还是这个飞速奔跑的时代，裹挟着少年们偏离了航向？我们常常对着满桌的试卷发呆，对着孩子们迷茫的眼神叹息，纠结、焦虑、无奈，像大寒的寒气，年复一年，裹着我们这些教书人。我们深知，师者的使命，便是做孩子们跨越寒冬的摆渡人，没有一个教育者选择退缩。

晨光微熹时，我们伏案备课，把每一个知识点打磨成照亮前路的灯；课堂之上，我们倾囊相授，把每一份热忱化作温暖寒冬的火；暮色四合后，我们批改作业、找学生谈心，握着那些迷茫的手，想拉他们一把，想帮他们拨开浓雾。我们用师者的责任与担当，为少年们搭建跨越寒冬的桥，盼着能陪他们跨过心里的壁垒，盼着他们能看见，未来的春天，有多明亮。

大寒的风还在窗外呼啸，教室里的暖光，却明明晃晃地铺了满桌。我望着那些认真诵读的身影，望着那些空荡荡的座位，忽然彻悟：教育本就是一场以坚守破寒、以希望迎春的漫长守望。屈原以呐喊跨越黑暗的寒冬，我们以书声跨越成长的寒冬，而每一个不愿放弃的灵魂，终将跨越命运的寒冬。

大寒过后，必有立春；黑夜再长，终有晨光。我不知道，究竟要怎样的力量，才能帮所有少年跨过心里的寒冬；但我知道，身为师者，我们会一直站在这里，守着这一室书声，守着岁岁年年的大寒与立春，用执着与热爱，陪每一个愿意迈步的孩子，跨越寒冬，奔赴春暖花开。而那些尚未启程的少年，我们也会在这里，等风，等光，等他们转身踏上跨越之路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