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笑三语：联源、联意、联情——雅趣12聊：贴春联之风俗

范云峰

一笑三语：联源、联意、联情——雅趣12聊：贴春联之风俗

晨好！我是清和堂主人范云峰。前天我给朋友写春联，朋友问起春联的来历等问题。今日三语，便从春联的源流、字句的意涵、贴挂的情味，聊聊这延续千年的年俗里藏着的烟火气与文化韵。这红纸上的笔墨，看似寻常，实则藏着中国人对岁月的敬畏、对生活的热望，更藏着一家人和和美美过日子的心意。

先说“联源”：春联的根，深扎在古人对“门户”的特殊情感里。《礼记》有云“礼始于谨夫妇，为宫室，辨内外”，门户既是物理上的屏障，更是家庭与外界的界限，承载着“守护”与“期盼”的双重意义。这种情感，最早化作了“桃符”——上古时，人们相信桃木能驱邪，便在门户挂“桃梗”，刻上神荼、郁垒二神的形象，《淮南子》里“画神荼、郁垒于门，以御凶魅”的记载，便是春联最古老的模样。

到了五代，这“画”渐渐变成了“写”。后蜀主孟昶在除夕这天，命人在桃符上题字“新年纳余庆，嘉节号长春”，这十字被视作中国第一副春联，从此，文字的力量替代了神像的威严，“驱邪纳福”的祈愿有了更细腻的表达。宋代时，春联渐入民间，王安石笔下“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说的便是这习俗的普及；明清以降，红纸成了标配——红为“正色”，象征吉庆，墨为“文房”，代表雅致，二者相配，既合“红火过日子”的朴素愿望，又显“笔墨传文脉”的文化追求。就像老北京胡同里，那些斑驳的木门上，每年换新的春联虽字迹不同，却都延续着从桃符而来的初心：守住家的安宁，盼着年的顺遂。

再言“联意”：短短数语，是每个人写给岁月的“家书”。春联的妙处，在于“以简驭繁”，把一整年的心事浓缩在寥寥数字里，却比千言万语更动人。寻常人家爱写“春风送暖入屠苏，瑞气盈门满庭芳”，盼的是四季平安、阖家康健；耕读门第偏爱“忠厚传家久，诗书继世长”，守的是祖辈传下的规矩，盼的是儿孙知书达理；生意人门前常书“公平有德财源广，和气致祥生意兴”，求的不是横财，而是“诚信生财”的踏实；就连文人雅士，也爱在联语里藏些闲情，比如“一窗梅影横疏瘦，半榻书香入梦甜”，把对生活的诗意向往，悄悄晾在门楣上。

我认识一位姓陈的老木匠，没读过多少书，却每年亲手写春联。去年他写“刨子凿子凿出全家福，墨斗线绳量尽岁月长”，把一辈子的手艺与家的温暖融在一起；今年他添了个孙女，便改作“小囡笑迎新春到，老匠喜看福字红”，字里行间满是藏不住的欢喜。这便是春联的魔力：它不分贫富贵贱，不论文武高低，人人都能在里面找到自己的日子。就像邻居李婶说的：“贴副好联，就像给日子定了个好调子，一年到头心里都亮堂。”那些对仗工整的字句里，藏着的是“把日子过好”的朴素信念，是中国人最实在的生活哲学。

终谈“联情”：贴春联的仪式，比联语本身更动人。腊月三十这天，仿佛全中国的家庭都在做同一件事：扫净门户，备好浆糊，一家人围着门框忙活。长辈站在凳上抻纸，嘴里念叨着“上联在右，下联在左，可别贴反了”；晚辈扶着凳子，手里递着胶带，时不时提醒“再往左挪挪，对齐了好看”；小孩子最是雀跃，踮着脚念联上的字，哪怕认不全，也跟着起哄“横批要贴正，福气才能进得来”。阳光透过窗棂照在红纸上，墨字泛着光，连空气里都飘着浆糊的清味、饭菜的香气，还有说不完的家常话。

这仪式里藏着许多讲究：“仄起平收”是老规矩，上联尾字读仄声（如“福”“喜”），下联尾字读平声（如“春”“安”），读起来朗朗上口，像给日子哼起了小调；若家里头年有丧事，头年用蓝纸写联，次年用黄纸，第三年才换回红纸，这变通里藏着对逝者的追思，也透着“日子总要往前过”的韧性；还有些地方，贴完联要在门楣挂串柏枝、芝麻秆，取“百子千孙”“节节高”的好意头，把对生活的期盼，藏在每一个细节里。

父亲在世时，总说“贴联不是贴字，是贴心意”。有一年我忙着工作忘了买联，他便找出红纸，用毛笔写了副最简单的“平安二字值千金，和顺一门有百福”，贴的时候特意让我扶着凳子，说“你扶着，这福气就有你的一份”。如今他不在了，每年贴联时，我总会想起那句话——原来这红纸上的笔墨，从来都不只是文字，而是一家人的心紧紧贴在一起的温度。

如今高楼林立，春联不再只贴在木门上，单元门、防盗门、甚至阳台玻璃上，都能见到那抹红。字迹或许不如从前工整，纸张或许多了些塑料膜，可那份心意从未变过。一扇门、一副联，是辞旧迎新的界碑，告诉我们“过去的都过去了，新的一年要好好过”；是文化传承的信物，让我们在笔墨里想起祖辈的故事；更是每个中国人对“家”与“年”最朴素的礼赞——不管走多远，不管过多久，只要看到门上的红联，就知道“家在这里，根在这里”。

这大概就是春联最动人的地方：它用最简单的方式，把中国人的情感串在了一起，一年又一年，红纸上的字会褪色，但字里的心意，永远鲜活。

范云峰乙巳腊月初三北京早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