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我总觉得自己这一生,是在一场漫长的、无声的雨里走过来的。这雨,有时是肩上那沉甸甸的、浸着米袋湿气的雨,有时是心头漫过、茫然无措的冷雨。却也总有那么些时候,一柄意想不到的伞,便从旁斜斜地伸过来,遮去了头顶的一片天灰,只留下一角安稳的、干燥的荫蔽给我。那荫蔽里的暖意,是能渗进骨子里,记一辈子的。</p> <p class="ql-block">记忆里最初的雨,落在故乡蜿蜒的山道上。每逢周日返校,背上的米袋与被卷,像两座沉默的小山,压着一个少年单薄的脊梁。同村的Z君,总是不声不响地,将他自己的挑子理好,又伸手接过我的。扁担在他肩上发出一声沉稳的“吱呀”,他便那样走在前头,脚步踏在碎石路上,踏实而匀净。山道两旁的草木郁郁的,空气里有泥土与腐叶的气味。我不说话,只看着他的背影,看他汗湿的衬衫贴在肩胛骨上,微微起伏。那背影并不如何宽阔,却为我挡开了最初的生活之重。那一路的沉默,是我听过最厚重的语言。如今回想,那岂止是分担了几十斤的重量?那分明是在我人生的起跑线上,轻轻托了一把,让我不至于一开始,就被压弯了腰。</p> <p class="ql-block">许多年后,生活的雨换了样子,落在一片更空旷、也更令人惶急的荒野里。那年乘车去县城,车行半路,才惊觉重要的材料遗在了学校。返回的车,望不到踪影。风是冷的,路是灰白的,一丝一缕的焦虑,像冰冷的雨丝往心里钻。正无措间,一位路过的陌生大哥,听罢我的窘迫,只挥挥手,让我坐上他的摩托车后座。引擎轰鸣起来,风便在耳边呼呼地响。十五里的路,他载着我逆风而去,又独自逆风而回。我掏出钱谢他,他摇摇头,黝黑的脸膛上绽开一个极短促、几乎看不清的笑,说:“顺路的事。”便掉转车头,消失在来的方向。那背影,很快缩成一个小小的点,融进苍茫的暮色里。我怔在原地,手里捏着那张钞票,眼里流出滚烫的泪水。他那句“顺路”,是世上最体贴的谎言。那一刻我明白,有些伞,是陌生人为你撑起的,伞骨是纯粹的善意,伞面是不求回音的暖。</p> <p class="ql-block">然而人生最大的暴雨,往往起于青萍之末,无声,却能将人彻底浇透。二〇一三年,学校因生源凋零,班级锐减。我这样不善逢迎的人,便如一件不合时宜的旧家具,被搁置在了空荡荡的走廊里。那苦闷,是能腐蚀人心的。与领导几句龃龉,换来一句冰凉的“想去哪便去哪”。站在街口,望着车水马龙,只觉得满世界的雨都向我一个人倾泻下来,眼前是白茫茫的,没有路。</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万般无奈,几乎是蹭着,去找了身居高位的L君同学。局促地坐在沙发上,话未说完,他已了然。没有多余的安慰,只拿起电话,拨给了县局。寥寥数语,平静寻常,仿佛在商量一件最日常的小事。放下听筒,对我说:“好了,下周去城里学校报到吧。”我喉头哽住,一句话也说不出。后来,连我家属的工作,他也轻轻一句话,安置在了城边。这于我,是再造之恩。他的帮助,举重若轻,像一位熟谙水性的舟子,在我即将灭顶时,用篙轻轻一点,便将我送至了平缓的彼岸。他替我撑起的,哪里是一柄伞?那简直是一处可以安居的屋檐。</p> <p class="ql-block">夜深人静时,我常想,我是何等的幸运。这幸运,并非指我得到了多少,而是指我这蒙昧的生命,竟一路得到了如此多的看顾与提点。他们给予我的,从不是居高临下的施舍,而是一种“看见”。看见我的困顿,看见我的狼狈,然后用一种最不使我难堪的方式,伸出手,或递过伞。</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于是渐渐懂得,最好的感念,或许不是终日将“报答”挂在嘴边,而是将自己活成一把伞。未必能遮天蔽日的豪雨,但在他人偶遇斜风细雨时,能悄然侧过伞去,分与一角小小的晴空;或是在有人于雨中蹒跚时,能默然走上前,与他并肩走上一程。将那份从我肩头移开的重量,将那份曾落在我掌心、分文不取的暖意,小心地捂在怀里,再传递给另一个在路上的人。让那场始于山道的、无声的雨,终能化作润泽更多草木的、广漠的甘霖。</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雨或许还在下,淅淅沥沥,敲着窗。但我的心,是安稳而饱满的。因为我知道,我也终将成为,那个在雨中,默默为他人撑一程伞的人。这人间漫长的雨季,便是在这一递一接的伞下,变得可以忍受,甚至,有了些微温润的诗意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