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雪散文诗《光的独白》摄影/上海 王永生

梅雪（拒私扰）

《光的独白》

作者/梅雪

黄昏收尽最后一缕光之前，总有些事物要替光再活一次。

譬如，白鹭。

它是立在暗黑的中央地带、会行走的一团雪。它的降临不是凭借双脚，而是藉由一截倒置的月光。那修长的颈垂向水面，探入另一个上下颠倒却完整如初的世界。水是另一片天，倒悬之天。它在那里与自己相遇：一个洁白、寂静、被细波轻轻摇荡的谜。它梳理羽毛，以长喙缓缓拨动光线，每一片飞羽都像熨贴过的云。这是静默的美学，几何的庆典：弧线、直线与对称的安宁。时间在此刻，是一面无限延展的幽绿镜面。

然而光，从不甘于静止。

于是雪崩骤临——你看，它收拢，又展开。双翼恍若两页被倏然翻开的巨幅宣纸，写满风的笔迹。那是一场拒绝沉没的宣言。起飞，或只是预备起飞，姿态本身即是一阕进行曲。墨色的水惊醒了，驯顺地退让，又在它身后献上一串细碎如钻石的余韵。

而生存最惊心的独白，总藏在静默之后。

等待是弓弦绷紧前绵长的呼吸。随后，那道优雅的弧线化为刺破镜面的垂直的闪电！喙，成了最锋利的刃。水——这温柔的虚像，被“噗”地洞穿。平静碎了，仿佛整个琉璃宇宙骤然崩塌，溅起万千星辰。一尾银亮、扭动的生命被衔出水面——那是在命运罅隙中闪烁的鱼。挣扎的曲线与白鹭收紧的颈，构成一个完美而暴烈的闭环。飞溅的水珠是它胜利的冠冕，亦成哀悼的挽歌。优雅与残酷，赐予与剥夺，在此合而为一。它展开被水打湿的羽翼，如披一件缀满水晶的战袍。水滴坠落，每一滴都囚着一个微缩、动荡以及一个正逝去的宇宙。

最终，万籁归寂。涟漪缓缓熨平自己的褶皱，暗影重新聚拢，将舞台交还漫无边际的黑。那白色的形影，或敛羽凝立，或渐飞渐远，融没在天与水的暧昧交界。

我忽然懂得：我所凝视的，从来不是一只白鹭。

那是光的形状，是白在黑的深渊里为自己举行的、一场场寂静而决绝的加冕。是存在本身，在与虚空的对抗中，激溅而起的最美、最短暂、也最恒久的那一刹水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