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长篇小说《九十九》高戈 著</p><p class="ql-block">第四章 戏台惊鸿</p><p class="ql-block"> 2019 年 8 月黄山宏村黟县古镇………</p><p class="ql-block"> 黟县的古戏台藏在巷子深处,飞檐翘角上的琉璃瓦在夕阳下泛着金光,像谁把碎金子撒在了檐角。周明远扶着林砚秋踏上石阶时,指尖不经意触到她的手腕,隔着月白色连衣裙的布料,能觉出她皮肤的温凉。她今天穿的裙子下摆绣着暗纹缠枝莲,走在斑驳的木楼梯上,裙摆轻轻扫过梯级,倒像从《牡丹亭》戏本里走出来的杜丽娘,带着三分仙气,七分人间烟火。</p><p class="ql-block">“今晚有徽剧《打枣杆》。”林砚秋指着戏台两侧的楹联,指尖在“三五步行遍天下”的“行”字上轻轻点过,忽然吟道:“《如梦令·观联》—— 尺幅能容今古,一任水袖轻举。何用驾扁舟,已过千山万浦。知否?知否?戏台藏着云路。”她转头时,鬓角的碎发被风拂起,扫过周明远的手背,像根细针轻轻刺了他一下,他下意识攥紧了扶手,指节泛白。</p><p class="ql-block"> 后台传来胡琴调弦的声音,咿咿呀呀的,像钝刀子割着棉线,却割不断空气里飘着的香粉气。周明远看见几个穿戏服的演员在描脸,油彩的腥气混着胭脂的甜,竟有种奇异的安抚力。一个老旦正对着镜子画皱纹,狼毫笔在眼角斜斜一拖,笔锋凌厉如刀,他忽然低叹:“黄老师曾说,‘力透纸背’不止于书。你看这老旦运笔,起笔如篆之藏锋,行笔似隶之稳健,收笔若草之回锋,三分刀意里,藏着七十年的人生呢。”</p><p class="ql-block"> 林砚秋忽然笑了,眼角的细纹像宣纸上晕开的淡墨:“周老师眼里,万物皆可入书法。那我倒想问问,方才扶我上楼时,您指尖的力道,算篆隶的沉雄,还是行草的飘逸?”她说话时往前凑了半步,鬓边的茉莉香漫过来,搅得他鼻尖发痒。他正想说些什么,却见她已自然地退开半步,指尖在半空虚虚一抬,像要接住飘落的桂花瓣。</p><p class="ql-block"> 她被角落里描眉的小花旦吸引。那姑娘正用银箔纸贴鬓角,指尖灵巧得像在绣绷上飞针。“以前读《东京梦华录》,说汴梁的女子‘侵晨起来,以指甲拈粉抹脸’,”林砚秋回头看他,眼里闪着狡黠的光,随即又吟:“《如梦令·贴钿》—— 银箔裁成星斗,轻点鬓边春瘦。何必问勾股,自有天然奇偶。知否?知否?俏在一分难凑。”说罢忽然抬手,替他拂去肩头一片飘落的桂花,指尖擦过他的衣料,轻得像蝴蝶点水。</p><p class="ql-block"> 锣鼓声忽然炸响,震得戏台的木柱子都在颤。周明远下意识拉住她的手往观众席走,她的指尖微凉,被他攥在掌心时轻轻蜷了一下,像只受惊的雀儿。待走到座位旁松开手时,他忽然说:“这戏台的飞檐弧度,暗合草书中的‘掠笔’,上翘七寸三分,既避雨水又聚声——就像方才握你的手,松一分怕你站不稳,紧一分怕你觉出唐突。”</p><p class="ql-block"> 《打枣杆》唱的是农家姑娘的故事,曲调欢快得像山涧淌水。演员的水袖甩得翻飞,林砚秋跟着节奏轻轻拍腿,忽然侧过脸,气息拂过周明远的耳廓:“这水袖翻转,多像您写大草时的‘使转’,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每寸力道都算准了。”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台上演员相拥的剪影上,“戏里的拥抱总来得干脆,不像现实里……”话说一半忽然停住,转而低低念起李清照的词,“‘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有些亲近,总得借着别的由头才好。”</p><p class="ql-block"> 周明远的心猛地一跳。他想起黄老师教他写《自叙帖》时说,狂草的极致是“狂而不野”,就像此刻的她,眼里的光再亮,也带着三分克制的温柔。舞台的光忽明忽暗,照在她脸上,把眼角的细纹染成金红色,倒比台上的花旦更耐看。他忽然注意到她紧攥着裙摆的手,指节微微发白,像在攥着什么没说出口的话。</p><p class="ql-block"> 中场休息时,他们到戏台后的小院透气。月光穿过桂花树,在青砖地上洒下碎银似的光。林砚秋捡起片花瓣,夹进速写本:“我母亲以前总说,戏台的藻井是‘天圆地方’,演员站在中央,就像笔尖落在宣纸的留白处——”她忽然抬头,吟道:“《如梦令·藻井》—— 圆顶承接着月,方砖铺就诗阙。人在正中站,恰是笔锋初揭。妙绝,妙绝,心有千言待写。”末句念得格外轻,像怕惊扰了月光。</p><p class="ql-block">“黄老师曾说,‘字为心画’,戏台又何尝不是?”周明远的声音有些发紧,他看着她被月光洗得发亮的侧脸,“这飞檐的弧度是‘隶’的宽博,柱础的纹路是‘篆’的古拙,而您站在这里,倒像行草里最灵动的那笔牵丝,把所有章法都串活了。”他想说些更亲近的话,最终却只是捡起块圆润的石子,在地上写了个草体的“拥”字,笔锋在收处故意拖得很长。</p><p class="ql-block"> 远处传来续场的锣鼓声,胡琴又咿咿呀呀地响起来。林砚秋忽然轻轻哼起《霸王别姬》里的“自从我随大王东征西战”,调子本是苍凉的,被她唱得竟有了几分暖意。周明远跟着哼,嗓子像被砂纸磨过,跑调跑到十万八千里,逗得林砚秋直笑,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在月光下像串碎珠子。</p><p class="ql-block">“周老师,”她用指尖擦了擦眼角,却故意把指尖往他手背上蹭了蹭,“回去我教您唱《漱玉词》谱的新腔吧?那句‘一种相思,两处闲愁’,得用您写草的‘涩笔’唱才够味——慢一点,再沉一点。”她说着往他身边靠了靠,肩膀几乎要碰到一起,却在他转头时又轻轻挪开。</p><p class="ql-block">“好啊,”周明远的手指蜷了蜷,刚才被她蹭过的地方像着了火,“那您也得学我写‘愁’字,最后一钩得藏锋,像戏台的飞檐那样,看着要飞,其实根扎得稳着呢。”他忽然想,若此刻能像戏里那样坦然伸出手臂,该多好。</p><p class="ql-block"> 桂花落在他们脚边,像谁撒了把星星。周明远悄悄捡起片落在她发间的桂花,指尖轻轻一捻,香气沾在指腹上。他忽然觉得,这戏台的每寸木头里,都藏着中国人的浪漫——用最规矩的建筑,演最不羁的情;就像他和她,一个算着距离,一个藏着心意,却在这方寸之地,让某个未说出口的拥抱,悄悄生了根。</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