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慧侠,美篇号146294371,(乡音未远 )No01,雷家庙的半世情怀

智慧侠

<p class="ql-block">金秋的风,裹着稻谷的醇香,轻轻拂进车窗,仿佛时光的信使,捎来了故土的低语。“过了河湾,就是雷家庙了。”身旁的张家民轻声说道,语气里沉淀着与我如出一辙的沉重。他是我下乡路上的先行者,内江知青,同属一个大队,我在一大一队,他在一大三队,因与雷大山一家情谊深厚,成了我记忆里那片丘陵最熟悉的引路人。半个世纪如水流逝,少年已生华发,可川中大地的褶皱里,那抹深埋心底的牵挂,从未褪色——那是对一位生产队长,雷大山,最真挚的思念。</p> <p class="ql-block">指尖不自觉地收紧,掌心渗出细密的汗珠。1975年七月,我十九岁,背着简单的铺盖卷,懵懂地踏入这片被丘陵环抱的土地。初到雷家庙,它如一幅静默的水墨画,藏在简阳雷家乡的深处:青瓦屋檐沿坡而落,石板小路在稻田间蜿蜒,像一条沉睡的蛇,盘踞在岁月的褶皱中。那时的我,带着城市少年的稚嫩与不安,尚不知这片土地将如何重塑我的灵魂。</p> <p class="ql-block">报到次日,雷队长便领我踏田认地。他身材魁梧,肩宽如门,古铜色的脸庞刻满风霜,却掩不住那双眼睛里的光——明亮、沉稳,透着农人独有的通透与智慧。“娃,城里来的,没干过农活吧?”他嗓音洪亮却不刺耳,“别急,庄稼活看着难,练练就会了,我带着你。”那一句“我带着你”,如暖流注入心田,成了我知青岁月最坚实的依靠。</p> <p class="ql-block">自那日起,雷队长的关怀便如春雨润物,无声却深沉。八月骄阳似火,水稻收割正酣,我第一次握镰,手忙脚乱间竟被刀刃划破手指,鲜血渗出,疼得我倒吸冷气。他闻声赶来,大步上前蹲下,从衣袋掏出一方洁净的蓝布帕,轻轻裹住我的伤口。那双手粗糙如树皮,布满老茧,动作却出奇地轻柔。“割稻要顺着稻秆的势,手腕用力,不是硬抡胳膊。”他一边包扎,一边低语,“你细皮嫩肉的,先看我怎么割,慢慢来。”那一刻,我读懂了什么叫父辈般的疼惜。</p> <p class="ql-block">此后,他成了我田间的专属师傅。天刚亮,他便在知青点门口喊我:“娃,起床了,趁凉快多干点活。”到了田里,他总把最规整、稻穗最饱满的一垄留给我,自己却挑那片粗壮难割的“硬骨头”。我学着他的姿势挥镰,割不了几垄便腰酸背痛,他从不催促,只默默跟在我身后补位。等我歇气时,大半垄稻子已被他利落割完。“累了就歇会儿,别硬撑。”他递来一陶罐凉茶,沁着地窖的凉意,“庄稼人过日子,就像割稻子,一步一步来,急不得。”这话,我记了一辈子。</p> <p class="ql-block">雷队长的家,是我漂泊岁月里最温暖的港湾。水土不服咳嗽不止,他老伴王婶天未亮便端来一碗浓稠的枇杷叶汤,眉眼温和地催我喝下:“娃,喝了就舒坦了,在外头得好好照顾自。'’我单独挿队,伙食寡淡,王婶总惦记着我,常让晓燕悄悄送来一块腊肉、几个蒸得软糯的红薯,塞进我的饭盒。有次暴雨突至,我晾在外的被褥湿透,雷队长二话不说,硬把我拉回家,让我睡在他儿子床上,自己却和儿子挤在一张小床上,笑说:“年轻人睡得好,才有力气干活。”</p> <p class="ql-block">晓燕,雷队长的女儿,比我小一岁。我们曾是同城高中不同校园的同龄人,可命运将我推为知青,她却成了回乡青年。这份身份的微妙鸿沟,如无形的墙,横亘在我们之间。她眉目清秀,性子温婉,常随父下田,递水、捆稻,见我笨拙割稻的模样,会抿嘴偷笑,却从不讥讽,反倒悄悄教我辨认稻穗的长势。收工后,她坐在院坝纳鞋底,针脚细密,低语道:“我娘说,城里来的娃细皮嫩肉,得穿合脚的布鞋才舒服。”她脸颊微红,那抹羞涩里,藏着欲言又止的温柔。</p> <p class="ql-block">那些年,雷队长的身影无处不在。他接过我累得抬不起的镰刀,拍过我思乡时颤抖的肩头,教我识节气、看天象、辨土质。王婶的汤、晓燕的笑,让异乡成了心安之所。张家民常来寻我,总提起雷家:“雷队长一家是真疼人,晓燕那丫头心细,总问你适应不适应。”我心怀感激,却始终清醒——知青与回乡青年的界限,如田埂分明,我不敢逾越,只将晓燕的关照视作妹妹的体贴,将雷家的疼爱当作长辈的慈悯。</p> <p class="ql-block">两年后,征兵令下,我一心报国,递交申请。晓燕得知后,沉默数日,随后更专注地纳鞋底,说要为我做几双结实的布鞋,路上穿。临行前夜,雷队长专程来到我家,递来一个布包:“四双鞋,晓燕和她娘一起纳的,穿着舒服。”他声音微颤,“到了部队好好干,听领导的话,别给雷家庙丢脸。”我打开布包,鞋底针脚密密匝匝,鞋头绣着小小的“平安”二字。晓燕站在父亲身后,眼圈泛红:“到了部队要照顾好自己,有空……有空就写封信。”我望着她湿润的眼眸,读懂了那未出口的牵挂,却仍克制地点头:“一定,谢谢晓燕妹妹,谢谢队长和婶子。”我避开了她的目光,将心事深埋。</p> <p class="ql-block">那夜,我辗转难眠。我感念雷家的恩情,也窥见晓燕的心意,可身份的鸿沟、前路的未知,让我不敢回应。我只想在部队闯出名堂,不愿耽误这个纯真的姑娘。于是,我许下承诺:常写信报平安。可这份克制,竟成了半生的遗憾。军旅生涯紧张繁重,我偶尔写信,皆寄给雷队长,字里行间恭敬有礼,从未单独致信晓燕。她也从未直接来信,只在父亲的回信末尾,添一句“注意身体”的轻语。</p> <p class="ql-block">退伍后,我在简阳县城安家,离雷家庙不过几十里,却始终不敢回去。怕见晓燕,怕面对那份未竟的情愫;怕辜负雷队长的期许,怕自己如今的模样,配不上当年的疼爱。我总想:等再混得好些,等风风光光回去。可这一等,便是岁月无情。复员第四年,我从返乡战友口中得知,晓燕在我当兵的第三年底就已出嫁。那一刻,心似空了一角,既为她欣慰,又为未曾言说的感激与牵挂而怅然。此后,我渐渐断了音讯,与雷家终成陌路。</p> <p class="ql-block">去年金秋,张家民找到我,目光恳切:“咱们回雷家庙看看吧,再不去,怕连记忆里的路都找不到了,也对不起雷队长当年的疼爱。”这句话,击穿了我半生的防线,让积压的归乡之愿,终于有了勇气落地。</p> <p class="ql-block">车子驶入雷家庙,眼前已是焕然新颜:泥路变柏油,土墙换白墙灰瓦,果蔬大棚连片如海,村容整洁,生机盎然。可这崭新的图景,丝毫未冲淡我记忆中的旧影——雷队长的身影、王婶的笑容、晓燕低头纳鞋的模样,依旧清晰如昨,仿佛从未走远。</p> <p class="ql-block">我们拜访了八十二岁的原大队刘副书记,老人精神矍铄,握着我们的手,力道沉稳。提及雷队长,他轻叹:“大山老弟走几年了,王婶走得更早。一辈子老实本分,心善如佛,疼知青、爱乡亲,是咱们雷家庙的好人啊。”一句话,让我半生积压的思念与愧疚决堤。原来,我心心念念的报答,早已没了机会;那些想弥补的遗憾,终究成了永恒的亏欠。</p><br>在刘副书记的指引下,我们来到晓燕家。二层小楼干净整洁,庭院里种着月季与兰草,晓燕早已褪去稚气,两鬓也添了些许白发,见我们来,眼眶瞬间红了。“我爹在世时,总念叨你,说你当年是个要强的娃,割稻子手上磨起了泡也不吭声。”她端来一盘红薯干,口感依旧是当年的香甜,“这是我娘教我的做法,我爹说你小时候爱吃。”<br><br>“我爹常说,你参军那天,他和我娘站在村口老槐树下,望了好久好久,直到看不见你的背影,才一步一回头地往家走。”晓燕轻声说着,声音有些哽咽,“我娘走前还惦记着你,问你是不是过得好。你当年寄来的那些信,我爹都好好收着,直到走前还翻看过好几次。”她顿了顿,抬眼望着我,眼神里没有怨怼,只有岁月沉淀后的平和,“当年的情况我们都清楚,你是知青,我是回乡的,本就隔着些东西,我不怪你。后来我出嫁,我爹还念叨过,说你是个好孩子,就是缘分浅了点。”<br><br>我喉头哽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想起那个布包里的布鞋,想起王婶熬的枇杷叶汤,想起晓燕低头纳鞋底的模样,想起当年那些写给雷队长的信,想起得知她出嫁时的怅然,更想起自己后来的逃避与断联,泪水终究没能忍住,顺着脸颊滚落。张家民红了眼眶,默默拍着我的肩膀,他懂我此刻的愧疚与悔恨,更懂这份被岁月辜负的缘分里,藏着的无奈与遗憾。<br><br>午后的阳光温柔,晓燕带着我们去给雷队长和王婶上坟。坟茔坐落在村后的山坡上,周围长满了青草,墓碑上的字迹虽有些斑驳,却依旧清晰。我蹲下身,轻轻拂去碑上的尘土,仿佛又看到了雷队长在稻田里教我割稻的身影,看到了王婶端着枇杷叶汤的温和模样。<br><br>张家民点燃三炷香,分了我一炷,烟雾袅袅升起,混着山间的草木清香。“雷队长,王婶,我来看您二老了。”我声音沙哑,“当年您的叮嘱,我没忘;您教我的道理,我记了一辈子;您盼着的好日子,如今都成真了。是我不好,回来晚了,让您二老等了这么久。”<br><br>风穿过树林,沙沙作响,像是他们在回应我的思念。晓燕轻声说:“爹,娘,你们看,现在村里产业旺了,生态美了,日子越过越红火,这都是你们当年最想看到的样子。他也回来了,你们放心吧。”<br><br>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满雷家庙的土地,远处的天府机场,一架架飞机缓缓起降,划破天际。我们站在山坡上,望着这片既熟悉又陌生的故土:连片的大棚鳞次栉比,雅致的农房错落有致,清澈的河水蜿蜒流淌,乡亲们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br><br>半个世纪光阴流转,土路变成了柏油路,土墙房变成了宜居美宅,可那份跨越岁月的关怀,依旧温热如初;那熟悉的乡音,从未远去;雷队长夫妇的身影,晓燕的温情,如同山间的松柏,永远屹立在记忆深处,沉稳而温暖。<br><br>下午五点,我们驱车离去,后视镜中,雷家庙的轮廓渐渐模糊,却深深镌刻在心底。我忽然明白,有些思念,不会被时光冲淡;有些愧疚,终将伴随一生;而那些曾给予我们温暖的人,早已融入我们的血脉,成为生命的一部分。<br><br>乡音未远,情怀绵长。雷家庙的土地,雷队长一家的恩情,是我半生漂泊中最坚实的牵挂。或许遗憾是岁月的常态,但这份跨越半个世纪的思念与感恩,终将温暖着往后的每一个日子。原来,故乡从来不是一个地理坐标,而是情感的归宿;那些错过的时光,那些未说出口的感谢,都化作了心底最温柔的念想,在岁月里静静流淌。 (作者注:文中部份图片来自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