渭北高原的雪

孙天才

<p class="ql-block">从铁镰山一直向北,地势便渐次高隆起来。在不知不觉中,人已在高原之上了。</p><p class="ql-block">这渭北的高原,并不是西北地区常见的那种被风剔净了肉的嶙峋而焦渴的荒山。它是丰腴的,敦厚的,仿佛上古传说里那只卧踞在中原与西戎之间的巨兽,将千万年淤积的黄土舒舒坦坦地摊成一片无垠的凝固的海。这海是沉默的,也是饥渴的,它吞咽了无数王朝的晨钟暮鼓,连同那些金戈铁马的嘶厉的回声,都化作了自己肌理里一层层致密而沉默的年轮。</p><p class="ql-block">雪,便是在这样一个黄昏,悄无声息地落下来。</p><p class="ql-block">起初,它只是些散漫的霰粒,疏疏地像是试探性地打在车窗上,发出细碎的梦呓般的声响。不多时,那真正的雪才拉开序幕粉墨登场。但它不是江南的那种雪一一娇柔的带着水汽的一触即化的柳絮;也不是关外草原的那种雪一一狂暴的席卷一切的带着唿哨的鹅毛大雪。渭北的雪,是盐,是那种大颗粒的带着棱角的沉甸甸的盐一一从一片浑茫的低垂的天幕中,不慌不忙地筛落下来。它落得那样专注,那样庄严,仿佛不是从天而降,而是从那连天的黄土深处,被一种古老而宁静的力量一丝丝地抽扯出来,向上飘升翻卷着,复又静静地覆盖了大地。</p><p class="ql-block">于是,那无垠的“黄土的海”不见了,惟余下莽莽的起伏的线条,但那仿佛大地裸露的神经与血管般的纵横交错的沟壑,却被一点点地抚平填满。雪是最高明的泥塑匠,只用一种颜色便重塑了整个世界的形体。那雪是干爽的,落在原上并不立刻融化,只是静静地堆积着,默默地厚积着,给每一道梁,每一面坡,都敷上了一层匀净的蓬松的像粮食磨的白面粉。这无边的白,反而让高原的轮廓愈发清晰鲜明了,“山舞银蛇,原驰蜡象”,显现出它灵动而宏伟的结构。这白,白得有些蛮横,有些不容分说,仿佛将自太初以来的一切颜色一切声响一切悲欢,都轻轻抹去了,只留下一片洪荒初辟般的真空似的岑寂。</p><p class="ql-block">这岑寂是有重量的,它压在你的耳膜上,胸膛上,思绪上。在这重量里,一些别的什么一一似乎是历史的也是现实的,是理性的也是感性的,却从那雪的沉沉覆盖下,一丝一缕地挣脱出来,渗透上来,升腾起来。</p><p class="ql-block">我想起脚下这片原的来处。向西不是很远,便是周原。几千年前,也应有这样一场雪,落在那片“堇荼如饴”的沃野上。那些头戴冠冕、腰佩玉玦的“君子”们,或许正从温暖的明堂中走出来,在阶前仰望着这同样的盐似的雪花,落在他们新铸的有着狰狞饕餮纹的鼎彝上。那场雪,可曾冷却了鼎中滚沸的牲血蒸腾的热气?那些镌刻在龟甲牛胛骨上,而后又被精心转移到青铜器腹内的关于收成、战争与祖先的密语,在这雪的寒意里,是否也曾让记录它们的史官们,感到了一丝穿越时间洪流的生命的悲凉和无所不在的沧桑?</p><p class="ql-block">更近些的,便是咸阳五原,是秦。那“六王毕,四海一”的虎狼之师,便是从这高原的褶皱里,淬炼出吞并八荒的野心与膂力。我想象着,在一条尚未被野草完全吞没的或笔直或弯曲的驰道或直道上,一队队黑衣的戍卒正顶风冒雪,向北向南向东向西行进在征伐的路上。雪粒抽打在他们的袍甲上簌簌作响,与腰间青铜剑鞘的撞击声、脚下冻土的碎裂声,混成一片单调而坚硬的赳赳老秦的壮歌。他们呵出的一团团白气,瞬间被风扯碎。他们的目光,如同这雪原一般空洞而又执拗,只望着目力所不能及的函谷关以东那片广袤的被称为“天下”的土地。那场雪,是否曾短暂地让他们想起故乡土坑上,那一碗滚烫的没有盐巴的藜羹,以及白发苍苍的父母拄扙企盼的目光?</p><p class="ql-block">盐,是的,这雪的意象,终究绕不开这个字眼。在漫长的海运与井盐尚未普及的年月里,这片苦焦的高原,最缺的便是盐。盐是滋味,是气力,是活着的支撑,也是王朝牢牢攥在掌心、用以攫取与控制的命脉。那自河东盐湖中刮取的、或自蜀地深井里熬炼出的盐,沿着蒲津渡桥、或险峻的栈道,被驮在牛车马背上,渗入这黄土的血脉肌理,也渗入一部汗青的骨髓魂灵。而今,这漫天挥洒的无主的洁净的盐,却以一种近乎奢侈的倾覆的姿态,将这曾经贵比珠玉的结晶,慷慨地归还给这片最为渴盐的土地。这是历史的偿还,还是一种更为深沉的对一切匮乏与争夺的覆盖与嘲讽?</p><p class="ql-block">雪,不知何时,渐渐稀了,风也住了。天与地在极远处,被一道柔和而模糊的灰线缝合在一起。我推开车门,脚下是“嘎吱”一声,清冽得如同折断一根玉簪。这声音在无边的静默里,显得如此唐突,又如此真实。我躬身抓起一把雪,它迅速在我的掌心缩成一颗坚硬而冰冷的晶体,不似水,倒像某种精微的圣洁的舍利。</p><p class="ql-block">远处,一个黑点,在雪原的弧线上缓缓移动。那是一个穿着臃肿黑色棉袄的农人,背着手,缩着头,像是这雪原上唯一活着的标点。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踏得稳稳实实。他身后的两行深深的脚印,向着坡下隐约可见的几孔窑洞迤逦而去。他是在这雪中归家,亦或仅仅是在丈量这片被雪覆盖的属于他的土地?我看不真切他的面目,但就在这凝望的片刻,我忽然觉得,那自周原的史官,到秦代的戍卒,所有在这片高原上生活过挣扎过凝望过天空的无数生命的气息,仿佛并没有消散。他们只是像这盐一样的雪,纷纷扬扬地落下,一层覆盖一层,沉入这黄土的最深处,与大地本身再也无法分离。</p><p class="ql-block">雪,是天的盐,也是时间的盐。它腌制了高原,让它得以对抗漫长岁月里一切风化的企图,保持某种粗粝而本真的形态。而高原,则以它无言的胸膛,将这雪的冷与白,将这盐的涩与重,深深地吸收进去,化作了自己下一个春天静默的墒情。</p><p class="ql-block">那农人的身影,终于消失在一道土坎之后。雪地上那两行脚印,是这片苍茫大地上,最新鲜的,也即将被下一场雪覆盖的,两行轻微的关于“在场”的铭文。我站在这洪荒般的寂静里,忽然感到一种彻骨的清醒。在这“盐”的包围中,我那被俗世种种“滋味”浸泡得近乎麻木的知觉,仿佛正被一种清冽的洁净的风重新擦亮……</p><p class="ql-block">在这盐一样的雪中,也在这雪一样的风中散漫地徜徉着,我感觉,我也幻成了这茫茫大地上的一粒盐和一缕风……</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