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声里的心声

崔国安

<p class="ql-block">在居民楼狭窄的过道处,一株泡桐倔强生长,枝干弯曲,四面伸展,高过六楼。每当风起,枝条抽打雨棚的“啪嗒”声格外刺耳。秋风萧瑟时,落叶飘零,亦污染环境。这原本顺应四季、自在生长的生命,因被植于错误的位置,便从自然的馈赠沦为扰人的嫌物。</p><p class="ql-block">由树及人,这看似微小的错位现象,实则映照出人类社会更深层的结构性困境:当人与环境、才能与岗位、德行与权责发生错配时,所产生的连锁反应往往远超物质层面的副作用,直指组织生态与公共价值的核心。</p><p class="ql-block">树被栽错地方的情景很多,其中最为常见的是将树、特别是四季长青的树,栽到人家的窗根底下。这些树不知寒暑一味生长,一味地绿着,远看是风景,可对住户而言,它紧挨着窗,将那阳光严严地挡在了外头,造成空气流通不畅,屋子里常年弥漫着一种带着苔藓气的幽暗。除此以外,每当风起,风吹着枝条唰啦啦地打在玻璃上,或是抽在防盗网、雨搭上,啪嗒作响,忽轻忽重,搅得人心头烦躁、坐卧不安。这时的树不但丝毫看不出苍翠可爱,而且还感到黑影憧憧,声响凄厉,恼人心扉。</p><p class="ql-block">再是将那桃、李、杏、枇杷一类的果树,栽在本就不宽敞的小区院子里。春天花开确实美丽动人,可果子一熟,那甜津津的气味,便招来了四方的鸟雀,啄食那些半熟的果实,整个白天在枝头腾跃欢鸣。这确实是生机勃勃的野趣,可它们饱食之后,那或白或黑的排泄物,便如雨点般,簌簌地落在树下停放的汽车、晾晒的衣物上。这树,便从一道风景,成了一处污秽的源头,先前那点关于“硕果累累”的诗意想象,此刻全化作了现实的厌恶。</p><p class="ql-block">还有那杨柳,一到春暖花开,户外赏春之时,它便捣乱般的如期而至,柳絮纷纷扬扬,“漫天作雪飞”。这景象在古人诗词里极美,带着离愁别绪的缠绵。可落到街巷中,却成了公害。那茸茸的絮无孔不入,往行人的眼里、鼻里钻,惹得喷嚏连连,涕泪交流,过敏者更是要退避三舍。它们一团团地滚在路角,沾在行人的衣襟上,扫也扫不净,理也理不清。这时再看那袅娜的垂丝,便只觉得它像个闲游街上的浪荡子,只顾自己洒脱地飘摇,却将无数的烦难与隐患,撒得满世界都是。</p><p class="ql-block">这些现象的背后,揭示了一个朴素却常被忽视的真理:任何生命体的价值实现,不仅取决于其内在属性,更依赖于所处环境的适配性。树木本无过错,它们忠实地履行着生命的本能,问题在于规划者与种植者未能以系统性思维审视局部与整体、短期与长期、审美与功能之间的辩证关系。这种错位本质上是人类认知局限与决策短视在空间维度上的映射。</p><p class="ql-block">由树及人,人的安置远比树木的栽种更为复杂深刻。人之才能品性,犹如木材之质地,各有所适:栋梁之材需承重压,果树需空间舒展,薪柴需置于炉灶。若将人才错置,轻则个体痛苦、效能低下,重则系统紊乱、危害深广。</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德才不配位是最大的错位。将才能平庸、德行不全者置于要职,表面看似重用,实则埋下祸患。如《资治通鉴》所言:“德不称其任,其祸必酷;能不称其位,其殃必大。”缺乏相应才德支撑的权力,就像栽错地方的树,不仅对人和环境无益,还会危害他和污染社会环境。让精于宏观战略者陷于琐碎事务,或令擅长具体执行者苦思顶层设计,都是对人力资源的严重浪费。就如银行系统中对会计、出纳,前者重监督核算,后者重迅捷准确,两者的心智模式与技能侧重截然不同,若将两者互换使用,必然是会计在出纳岗位上错付钱款,出纳在会计岗位上弄乱账务。</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造成用人错位的根源很多,其最为关键的是组织生态扭曲。一个单位犹如生态苗圃园,领导者的角色如同园丁。若园丁缺乏识材之智、容人之量、育才之德,反而任人唯亲、党同伐异,则整个苗圃园必将蔓草横生、良苗萎悴。唐太宗在《贞观政要》中深刻指出:“用得正人,为善者皆劝;误用恶人,不善者竞进。”领导岗位的错位,会引发系统性价值观偏移,形成“劣币驱逐良币”的逆淘汰生态,最终侵蚀组织根基。</p><p class="ql-block">树木错植,多源于规划知识的欠缺或审美的片面;而人事错位,则常是人为造成。有的用人,无心之失尚可谅解,如考察不实、判断失误,属于细致、认知局限范畴。但现实中,更多用人错位确是源于私心运作:荐人环节,人情脸面常凌驾于客观标准之上,不搞“推荐唯贤”,而是“推荐唯亲”;评议过程流于形式,盛行迎合赞誉,规避客观批评缺点,造成纠偏功能失灵;考察阶段走过场,听汇报多于察实绩,看表象忽视查本质。最终拍板时,再加上决策者心思不正,德才标准尽被利益计量取代:关系亲疏、馈赠厚薄、背景强弱成为衡量标尺。此时的用人已异化为权力寻租,公权沦为私相授受的商品。司马迁在《史记》中早已警示:“官非其任不处也,禄非其功不受也。”违背这一原则,实际是将公共信任化为私有资本,玷污了职位的公共性本质。</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错位用人的代价是多重且深远的。于被错置者,是才能的压抑与生命的虚耗。一个本可成为优秀匠人者被推至管理岗位,其手艺再无精进,管理亦漏洞百出,终落得两头皆空。这不仅是个人悲剧,更是社会资源的巨大浪费。</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于组织系统,错位破坏的是公平竞争的基本法则。当晋升取决于关系而非贡献,激励制度便形同虚设,创新活力随之枯竭。如同栽错树导致局部生态失衡,用错人将引发整个组织系统的功能紊乱与价值扭曲。短期内或许表面平静,但长期累积的矛盾终将爆发,造成修复成本极高的系统性创伤。</p><p class="ql-block">于社会风气,用人错位的腐蚀性尤为隐蔽而深刻。它传递出“能力不如关系,实干不如钻营”的错误信号,毒化社会价值观。当人们目睹德才逊色者凭借不正当手段占据要职,其对奋斗意义与社会公平的信念将被动摇。古人云:“上有所好,下必甚焉。”用人导向是社会风气的风向标,错位的用人实践无异于在源头污染清流。</p><p class="ql-block">纠正用人中的错位,需从理念到制度进行系统重构。应确立“适材适所”的核心原则,建立基于岗位特质与人才特质双向匹配的科学评估体系。这需要超越简单化的学历、资历指标,深入考察个体的能力结构、性格特质、价值取向与岗位要求的契合度。必须提高用人过程中的透明度,强化监督机制。对荐举实行责任追溯,评议实行多元参与,考察落实连带责任,决策过失责任追究。通过程序正义压缩权力恣意的空间,让阳光成为最好的防腐剂。</p><p class="ql-block">防止用错人就要重塑价值文化,大力弘扬“以德为先,德才兼备”的用人观,让“能者上、平者让、庸者下”成为普遍共识。领导者尤需具备“识人之智、用人之胆、容人之量、育人之德”,以成就他人为己任,而非以权谋私为能事。对于已发生的错位,需建立柔性调整机制。允许并鼓励人员在发现错配后进行合理流动,而非强求“一岗定终身”。这不仅是对个体的尊重,也是对组织效能的优化。唯有当每个个体都能在适宜的位置上发挥光热,当用人者的每一次决策都能经得起阳光与时间的检验,才能构筑起人尽其才、事尽其功的清明生态。这不仅是管理的智慧,更是文明的尺度。</p><p class="ql-block">一阵风刮过,窗外的香樟又在风中哗哗作响。树木无法选择生长之地,其命运系于种植者之手;而人虽有选择之智,也常受制于更大的系统力量与人为安排。让人心难以平静的,从来不止是自然的风声,而是那些源于不公、错位与私欲膨胀的“心声”在回响、激荡。</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