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徽州的歙县雄村是一座历史悠久、文化底蕴深厚的古村落,原名洪村,元末曹姓家族迁入此地,取《曹全碑》中“枝分叶布,所在为雄”句,改名为雄村,距今已有800多年历史。历代徽商受程朱理学影响,重视教育,雄村更是以教育发达、人才辈出著称。</p> <p class="ql-block"> 雄村之“雄”,首推曹文埴。曹大人官至乾隆朝户部尚书、太子太保,曾做过《四库全书》的四库馆副总裁、总裁,其品轶其实是从一品,但深得乾隆帝宠信,加之曹氏家族作为扬州盐商之首,在乾隆六次南巡时多有承办差务,活儿干得好,乾隆龙心大悦予以嘉奖,诰赠曹文埴的曾祖父曹士琏、祖父曹世昌、伯父曹景廷、父亲曹景宸一品官衔,并颁旨由朝廷出资建造了“四世一品”牌坊,由此有了“四世一品”的说法。曹文埴的儿子曹振镛更是在道光朝官至军机大臣、武英殿大学士,妥妥的正一品,如果在他当政时建坊,那就应该是五世一品了。</p> <p class="ql-block"> 《新华字典》中对“雄”的释义是:强有力/有气魄(形);才能出众的人、称雄的国家或集团。</p><p class="ql-block"> 雄村之“雄”,是由众多辉煌铸就的。曹氏之雄并不是顾盼自雄式的自欺自恋,在明清两朝,曹氏家族共出了54名举人进士,可谓人才济济,江山代有才人出。</p><p class="ql-block"> 另外,雄村之“雄”,还有“同科五进士,一朝三学政”的辉煌,有父子尚书的故事,有五世一品的传奇……</p><p class="ql-block"> “新安第一岛,徽州最雄村”——这就是对“雄”字内涵的历史印证和最好诠释。</p> <p class="ql-block"> 歙县的县树是香樟,进入景区,香樟浓荫夹道,有的树龄在百年以上。左边是清浅的渐江(新安江的上游支流之一),一路上,一品雄村坊、劝学亭、雄州台等建筑迎面而来,还有曹公像、闻鸡起舞、磨杵成针等雕塑。尽管都是现代之作,但也透露出了紧扣雄村传统文化主题的艺术氛围——</p><p class="ql-block"> 读书好,读好书,书读好。</p> <p class="ql-block"> 劝学亭,有一个故事。曹文埴的儿子:道光朝的宰相曹振镛小时候十分顽劣,无心读书。姐姐苦心劝他:“你不用心读书,将来如何登堂入仕,承继父业?”曹振镛便夸下海口:“他日我定为官,且胜吾父。”姐姐便激他:“你若为官,我就出家为尼”。这番话让曹振镛发奋苦读,最终官至首席军机大臣、武英殿大学士。姐姐也信守诺言,在新安江对岸的慈光庵出家。后来人们为了纪念这段姐弟劝学的故事,便修建了这座劝学亭(又名励志亭)。亭子上的对联“尚书进士侍郎举人,济世兴邦贯日凌云”,正是对曹氏家族崇文重教、人才辈出的写照,也让这段姐弟佳话流传至今。</p> <p class="ql-block"> 这就是曹振镛的塑像</p> <p class="ql-block"> 竹山书院文昌阁的围墙外有一个码头,码头上方有一个与书院为邻的小巷子,巷口有个名叫“皱月”的门洞。门洞很平凡,但是为何取“皱月”之名?发散一下形象思维,应该是这样的情景吧:古时徽州男人出去经商,也许是“商人重利轻别离”,也许是身在商场不由己,往往几年不回家。时日久了,他们的妻子就会经常站在码头上,痴痴地盼望丈夫归来。月亮倒映在渐江水面,水面泛起层层波纹,把月亮揉成了褶皱的形状,所以叫“皱月”。我相信,这些翘首以盼的女子,其姣好的面容也如皱月一样憔悴。</p><p class="ql-block"> 每一个徽商的后面都有一个含辛茹苦抚养老人和孩子的女子,她们最默默无闻,却最值得尊敬。</p> <p class="ql-block"> 今天来得早,竹山书院还没开放。天色未开,积云浓重,站在书院前面的广场上,眺望江对岸当年曹振镛的姐姐出家的慈光庵,俯瞰几乎清浅见底的江面,天地间一片寂寥沉静,一丝久违的感伤涌上心头——它让我想起了生养我的家乡那座早已被城镇化拆除的古村。可惜的是,那时候是“少年不知愁滋味”,除了曾在颓败的老家门口拍了几张照片,古村留给我的除了记忆,什么影像都没留下。乡愁,就这样永远伴随着深深的思念和遗憾刻入骨髓。</p> <p class="ql-block"> 竹山书院下面是桃花坝,是沿渐江的一道石坝,据说当年就是为保护书院而筑,坝上遍植桃花。曹文埴在《石鼓研斋诗钞》中记载,竹溪有桃数百株,花时烂漫如锦,为学子们营造了良好的学习环境。</p> <p class="ql-block"> 既然书院还没开放,那就往前游览。书院不远处有一座牌坊:大中丞坊,是省保单位“雄村五石坊”之一,又称“光分列爵”坊,这是一座功名坊,建于乾隆二十七年(1762年),是三间三楼冲天的青石牌坊,坊三楼双升龙板上“恩荣”二字,二楼中央前面石碑书“光分列爵”四个大字,一楼正中央书“大中丞”三个大字。光分列爵,意即罗列先人事迹,让后人瞻仰。</p> <p class="ql-block"> 大中臣丞牌坊后面两扇黑色铁门,铁门里面是一排三层小楼,围墙边隐藏着一块“中美合作所”黑色大理石碑,上面的文字介绍:抗战时期,军统戴笠、美国海军准将梅乐斯于1943至1945年在雄村举办中美特种技术合作所第一训练班(雄村班),共举办了八期,由戴笠任班主任,梅乐斯为副班主任。村民说,中美合作所的原址在村子的其他地方。这里大概是展览之处。</p> <p class="ql-block"> 离开大中丞坊,沿村中主干道继续往前走,不多远便见到余庆堂牌坊。</p><p class="ql-block"> 牌坊位于余庆堂大门前,牌楼左上侧刻有雄村曹氏部分进士年间名录,正面和背面刻有官宦任职的概要,是曹氏家族缅怀先祖、举行大型庆典和接待场所的标志性建筑。</p> <p class="ql-block"> 离开余庆堂牌坊,紧走慢走不多远,便见到村口突兀的土台上,四世一品坊和曹氏宗祠孤独地矗立在有点晦暗的天空下。</p><p class="ql-block"> 四世一品牌坊为三间四柱三楼冲天式结构,高约11米,宽约8米,三楼额枋上刻有“四世一品”四个大字,二楼额枋上刻有曹文埴及其祖上的姓名和官衔。特别的是,牌坊的龙凤板上刻有“覃恩”二字,表明此牌坊是由皇帝特颁“覃恩”主动赐予并拨款建造的,是接近“御制”这一最高等级的牌坊,这在徽州牌坊中极为罕见。</p> <p class="ql-block"> 曹氏宗祠门关着,不能进入一睹五世一品的风采。牌坊建造在曹文埴时期,那位传说中在道光朝曾经“代君三月”的曹振镛还没有崭露头角(当然“代君三月”只是民间传说,其实就是在皇帝外出时在京城留守理政而已),但在曹氏宗祠里面肯定会列入这位当年名动天下、后来却不知为何默默无闻的宰相大人。曹振镛的弟子似乎比他更有名:虎门销烟的林则徐,还有在苏州妇孺皆知的状元公、被誉为“大清第一福气之人”的四朝元老、一品宰相潘世恩。</p> <p class="ql-block"> 在村子里逛了一大圈,转回到了竹山书院。</p><p class="ql-block"> 竹山书院位于雄村的桃花坝上,始建于乾隆二十年,费时四年建成,是当时两淮八大盐商之一曹堇饴之子遵父命所建,是清代雄村曹氏族人讲学之所,徽州保存最完好的书院之一,被誉为“江南第一古书院”,2006年被列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书院门额“竹山书院”四个大字,由清代著名书法大家邓石如书写,古朴典雅而又气韵生动,刚劲有力而又宽博舒展。邓石如一介白丁,终身未仕,却被赵之谦誉为“国朝隶书第一”。很多年前,先师沈子丞先生在他愚园路的书房里和我讲述秦篆汉隶时,对邓石如也是推崇备至。</p> <p class="ql-block"> 竹山书院以培养曹氏子弟为主,最值得肯定的是,曹氏宗族弟子无论贫富,皆可入学。书院弟子最著名的是曹文埴、曹振镛父子尚书,另有乾隆庚辰年(1760)“同科五进士”(曹文埴、曹孚、曹树棻、曹采、曹裕昌)等知名学子,并延请沈德潜、袁枚、金榜、邓石如等名士来此讲学,曹氏家族由此成为“徽州第一科举世家”,名躁一时,至今余韵不绝。</p> <p class="ql-block"> 书院正厅“志道堂”,是书院的讲学之处,有曹文埴撰写的蓝底金字板“竹山”藏头联,上联是“竹解心虚,学然后知不足”,下联是“山由篑进,为则必要其成”,意思是要虚心好学,求知不止;持之以恒,力求成功。</p> <p class="ql-block"> 书院分为讲堂和庭园两个部分,以清旷轩和文昌阁为核心。</p><p class="ql-block"> 讲堂为合院建筑,有堂、斋、廊等。园林位于讲堂之北,主要建筑有清旷轩、文昌阁、百花头上楼、眺帆轩、竹虚楼等,建筑和景点之间以廊庑连接。</p><p class="ql-block"> 清旷轩作为书院的一部分,承载着丰富的文化内涵。轩厅正壁有曹学诗所撰写的《所得乃清旷赋》,体现了当时文人的志趣与情怀。</p> <p class="ql-block"> 清旷轩是二层楼房,轩前有露台,西面和前阶沿相连,三面装饰着石雕栏板,栏杆顶端雕有十六只形态各异的石狮子,轩前便是桂花庭。曹氏族约:曹氏子弟如果中举,即可在庭园中植桂一株,取“蟾宫折桂”之意,桂花庭中现存12棵古桂(含5棵连根双桂),树龄在200年以上。传说原有桂花54棵,对应54名举人进士,村中老人告诉我,很多桂花树是以前渐江发洪水漫进书院后淹死的。</p> <p class="ql-block"> 雄村到底在明清两朝出了多少举人和进士?看了不少材料和视频,众说不一,窃以为还是要以清旷轩里的“雄村曹氏明清举人进士一览”为准:进士举人共54人,其中进士30人,举人24人。</p><p class="ql-block"> 抚摸着一览表,我仿佛触到了古人的精神脉络。那些超越功利的坚守,那些浸润心灵的教化,才是书院真正的传承。不必惋惜过往的辉煌难再,这份穿越近八百年的文化底气,早已成为滋养人心的精神养分,在凡俗世事中沉淀为永恒的力量。</p> <p class="ql-block"> 在清旷轩的外廊壁间,挂着邓石如篆书《朱晦庵文语四屏》碑刻拓片立轴,以隶法作篆,线条圆涩厚重,雄浑苍茫,开清代篆书新范式,是邓石如晚年成熟风格的典范之作。</p> <p class="ql-block"> 在桂花庭西首,有一座八角形的二层楼阁:文昌阁,又名凌云阁,是竹山书院的标志性建筑之一,顶为锡制,上层八面皆窗,正面窗外悬有曹文埴手书的“俯掖群伦”陶匾,下层石柱间有“贯日凌云”匾额。</p> <p class="ql-block"> 徜徉在桂花庭中,心中满是对文人情怀的追思、对书斋光阴的留恋,还有就是:对读书人家国情怀的崇敬。</p> <p class="ql-block"> 百花头上楼,位于桂花厅旁的走廊尽头,楼前为文昌阁(凌云阁)。当年,曹氏族人只有考中举人或升官的人才有资格在百花头上楼摆酒席,宴请亲朋好友,以庆祝“春风得意马蹄疾”这一荣耀时刻。“百花头上楼”的寓意,就是竹山书院的学子能够出人头地,独占鳌头。楼前的桂花林枝叶扶疏,桂香阵阵。其前方以及清旷轩露台的北方有秋叶池。</p> <p class="ql-block"> 清旷轩前小巧的秋叶池,形状好似秋叶,池中的水经过文昌阁前方的小石拱桥,流向桂花庭的东侧院落。</p> <p class="ql-block"> 竹虚楼是书院的重要组成部分,是曹家接待文人雅士、进行诗文唱和的雅集空间。竹虚,取“竹心虚而受益”的寓意。“竹虚”也是曹文埴的号。楼前小院中几竿瘦竹摇曳生姿,仿佛蕴含了几百年前雄村曹氏的清风亮节。</p> <p class="ql-block"> 静谧清幽的书斋,是最令读书人向往之处。</p><p class="ql-block"> 多想在这个书斋里静静地再读一遍《论语》,或者,手捧《诗经》,倚着古色古香的书斋廊前栏杆轻轻吟唱自谱的“关关雎鸠”……</p> <p class="ql-block"> 起隐居,是书院中一个很僻静的地方,是供师长或来访鸿儒静心著述、禅坐悟道之所。“起隐”两字,让我想起古人著名的两句话: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也许,这令人肃然起敬的古代文人情怀,就萌生于“起隐居”这类的悟道修身场所吧。</p> <p class="ql-block"> 眺帆轩位于竹山书院庭园的东面,庭园东面作开敞式处理(匾额上的“颿”,是“帆”的异体字),面山临江。登上眺帆轩,渐江风光尽收眼底,江上帆影点点,既是出远门经商的离别,又是对归程的期盼。初春时节,还能看到桃花坝上桃花绽放的美景。</p> <p class="ql-block"> 连接清旷轩的廊间还有颜真卿书写的“山中天”,因外罩玻璃反光问题,照片拍不好,因此作罢。</p> <p class="ql-block"> 依依不舍地走出书院,此时天色已经敞亮,桃花坝上杳无人影,但树枝掩映下,渐江浅滩有几个大嫂在水中洗衣服,书院旁边的老屋里也有了一些老人的走动。书院前面的广场上晒着一大片红薯片,一位大娘对我说,雄村的游客主要就是冲着书院来的,但是只有春天桃花盛开时游客才多一些。今年6月20日(应为去年了)山洪冲下,江水猛涨,广场上都是水,很多年没遇到过了,很可怕。看看桃花坝下浅浅的渐江,怎么也脑补不了江水怎么会漫上高高的桃花坝之上的广场。</p> <p class="ql-block"> 依依不舍地告别雄村,但误了返回县城的公交车,下一班车不知何时会来,可能就误了去黟县的高铁,整个行程将随之拖延。网约车叫了半个多小时也不见有人接单,万般无奈,我向路边的一辆电动三轮车上的老人求助,能不能把我送到歙县县城,我按网约车费加倍付费。老人让我上车,一路上攀谈起来,得知老人姓方。下车时我拿出30元给方大爷(早晨来时网约车费是13元),老人坚辞不受,对我说:“我老了,平时帮不了别人什么,今天能帮到你,这是我的幸运”。听罢这番话,我既感激又感动。方大爷这种发自内心的善良,从另一个方面诠释了雄村之“雄”——善良,也是高贵的“雄”。声不必雄浑,形不必雄伟,财不必雄厚,人不必雄壮,只要心存善念,身行善举,你就是“雄”之最。</p> <p class="ql-block"> 八百年最雄之村,永远躺在雄村人善良的怀抱中,也永远珍藏在我深深的记忆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