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心蕙质（终结篇 兰心蕙质）

冬雪夏雨

姑姑李兰家住在中国科学院特建在昆明湖旁别墅区。二层小楼，面积近三百平米，一层带小跨院，院内花圃中约种植有十几种花草，月季，玫瑰，郁金香……花架上面摆满花盆——品种以兰为主，草兰，建兰，蝴蝶兰，君子兰……不下二十种。整个花圃罩在玻璃棚中。

姑姑家的花圃要比父亲的大得多，花草品种也比较全，在天懿眼中这才称得起真正的花圃：一年四季，季季有花香。还因为兰花为主花，花期又很长，一般在两三个月，所以，兰香尤其突出。

在兰花花架旁边的一处空地中央，摆放着茶桌，桌四周摆上四把藤椅。茶桌上面的茶具座是金丝楠木细雕而成，上面雕刻一幅《百兰图》，工艺非常讲究，出自于著名雕刻大家梁俊峰之手。

这里是李兰姑姑种花养兰、接待重要客人的地方。

这些兰草都是姑姑亲自养植栽培。由它们枝繁叶茂，生机盎然，可见植者的用心良苦——姑姑爱兰草，对其情有独钟。

小天懿仔细数着花圃里花草的品种，又仔细数着各种兰草的数量：君子兰二十三株，蕙兰十九株……并且每一株兰草旁边的牌架上都记录年份：“一年，1988（9）购于京；二年，1989（9）购于京；……十年，1990（9）栽培；……”什么意思？难道姑姑在记载这些兰草的生长年份吗？不对，五年以前的注有“购”字，且为一次性购买，以后的则注有“栽培”字样，且每一株一个年份。“姑姑到底这是在做什么？这些记载又是什么意思呢？”天懿心中这样想着，疑惑而不解。

李兰一手端糖果盘，一手端水果盘，腰上系着素白碎花围裙进来，“小天懿，一会功夫，咋就没影了，让我楼上楼下好一顿找。”放下手中的糖果盘子，“孩子，喜欢花吗？”

“喜欢，第一次对花草产生浓烈兴趣，喜欢的莫名其妙！”天懿头也不回，继续思索着兰草上的吊牌，嘴上机械的应付。

“莫名其妙？什么叫莫名其妙，难道这姑娘是第一次欣赏花草，忽生情趣？”李兰自言自语，边说着来到兴致盎然的天懿身边，“这么专心啊，来先吃些东西吧，怕是早已饿了。”李兰回身从糖果盘中抓过一些巧克力饼，“先吃些巧克力充饥吧。”

直到这时，小天懿也才回转身子，站直身子，冲着姑姑笑了笑，“还让姑姑送糖果来，有劳姑姑，让您费心照顾我，等我毕业了，我就永远不离姑姑身边，照顾姑姑一辈子。”说完，抓起姑姑手中送上的巧克力饼，直接塞到嘴中。

其实，喜欢是一种遇见，只是淡淡的，相视一笑，已然是万千钟情，在山一程水一程的光阴里，不必山水相迎，繁花相送，你来，自是欢喜，你去，也无忧伤，不道别离，只说珍重。更何况，亲情自是永久，无论过去未来，无论今生再世，无论时光如流，自是割舍不断。

李兰喜欢小天懿，这孩子天生纯真，就像一块璞玉，玲珑剔透。李兰突生奇想，这孩子要是自己亲生该多好……只可惜……自己只能是她的姑姑，亲姑姑！一辈子……都没有做母亲那种……

“天懿，知道我为什么养花吗？又知道为什么酷爱蕙兰吗？”李兰边说着，用双手扶到姑娘的双肩上，就像久别重逢的朋友一样。

“姑姑，”天懿咽下巧克力，用小巧的舌尖舔一舔嘴唇，“我知道姑姑爱花草，一定更爱兰草，我想，我想姑姑也和我一样，莫名的爱，对吗？”

李兰噗嗤一声笑出声，“姑姑哪里会像你呢？一点品位都没有，还说‘莫名’呢。”

“基因，基因，难怪，姑姑忘了我们是一家人呢。”天懿强词夺理地跟李兰争辩，“我就说嘛，爸爸就喜欢兰草，姑姑也喜欢，我也喜欢，这还不是基因呢？”说着她故意嘟起嘴。这倒是让李兰想到了她的母亲，好像石乐也常常是这个样子吧。

“唉，母女相随，到底是你妈生的。”李兰感慨着，又把话题拉回来：“其实，你想没想过，父亲和姑姑喜欢兰草只为了一个人，因为，这个人是我们最重要的人，我们亏欠她这么多年……可她，二十年来，就像那一株株的蕙兰，时时散发着那种幽香，季季在沉默中开放，在那沉默的岁月里，她不与牡丹争艳，不与郁金争香，你说，谁能不莫名的喜欢她呢？”

“姑姑是在思念小姨吗？那么，那么……”天懿欲言又止，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噢，我懂了，难怪爸爸也培植兰草，原来是，是……是爸爸欠下了小姨的情债，可是，可是……我的妈妈怎么会欠了小姨呢？不应该是这样的吧？……”她像自言自语，又像是自问自答，心中按照她的逻辑思索起来……

“这还要回到二十年前，那时还没有你。你爸爸、妈妈、你小姨、我们就像你现在这么大……”

“正值公元一九七八年秋天，中华大地上经历过了一场史无前例的变革……”李兰拉着天懿，在茶桌的藤椅上坐下来，幽然讲述起一个故事……

夜幕降临，可故事并未停止。李兰和天懿以茶点替代了晚餐，双双又深深的陷入故事之中。她们讲到了“文革”，讲到了恢复高考，讲到了中越战争，讲到了改革开放，讲到读研留学，只是隐下了白杨组织……

这一切，对天懿来说都是史诗，对李兰却仅仅是回眸；对李兰它是那么近，几乎近在咫尺，可对天懿，它却是那样的遥远，远得鞭长莫及。

“就在你小姨出国留学后，你的父亲与母亲也终于走到了一起。他们的结合，是用鲜血与生命来凝结的，同时也是崇高的，无可非议的……”李兰端起茶杯，习惯性的又抿了一口，“可正因为如此，对你小姨确是有欠公道的，可以这样说：这场战争成全了你和你母亲，而小姨却由此失去了比鲜血和生命更宝贵的爱情……”

在这个天方夜谭的故事中，天懿似是情节的听众，又是鲜活的剧中人，她泪眼婆娑，嘤嘤咛咛。当讲到妈妈“情不自禁”时，她感到羞愧难当，“母亲不该不顾及小姨感受的，她这样做真的很自私！”当姑姑讲到妈妈用生命保护爸爸的时候，她破泣为笑，“母亲是个有担当的人，她好伟大！”

“喜欢与憎恨本就矛盾着。喜欢是一种活法，憎恨又是一种活法。在静谧的时光里，用内心的渴望，来丰盈自己，在温良的岁月中，有爱相随，不争，不抢，不问世事喧嚣，也不负累，这自是喜欢。喜欢一种岁月，恬淡素雅，宁静安然，纵然冷暖交织，心中仍有花开，纵然岁月清寒，依然温和从容，将一些年的暖，深深收藏，这就是喜欢的崇高境界。”李兰讲着人生哲理，此刻，她已超越了教授、导师的范畴，她更是天懿的亲人，天懿的家长！教导孩子做人，塑造孩子的灵魂，远比培育她成材更不易。

凭心而论，天懿自然喜欢自己的母亲，可她更喜欢正义，但在亲情和正义之间，她又会怎样选择呢？

“姑姑，我的出现，让小姨受到彻底伤害，我真的是多余的吗？”小天懿又抹起眼泪，姑姑用双手的拇指为她擦着眼睛，“怎么能这么说？存在，就有它的价值，这就是世界上万物之间相生相克的道理。每个善良的人都喜欢那些平凡的生灵，她们犹如开在路边的小花，虽开的不妖娆，不惹人在意，却有属于自己生命的明亮和色彩，不顾影自怜，也不妄自菲薄，来去皆是真。相信小姨，她一定不会恨你的！”

“可是，我还是期望，小姨能够原谅妈妈，原谅我，我甚至想像能被这个世界温柔善待，用我的一颗心温暖另一颗心，让一片叶子欣赏一朵花的妩媚，使一片云能读懂风的轻盈。”天懿也抬手擦抹着眼泪，“我真的喜欢这个尘世的明媚，还是相信朝阳总能赶走黑夜的寒凉，温暖总能驱走寒凉，最美的风景，总会在前方。”小天懿就像立刻成熟的桃子，由里向外散发着芳香。

“好孩子，你很善良。”姑姑真诚的赞扬着，“所以这样，我看好你，你会报答我们的，你会为我们还清欠债的，姑姑说得对吗？”

天懿诚恳的点着头，“对了，从姑姑的故事里，我知道姑姑深爱父亲，我说得对吗？”

“不错！可以这样说。”李兰并不否认的回答。

“那么，我也可以这样说：小姨爱父亲是刻骨铭心，是无价至上的；母亲爱父亲也是诚挚的，可偏带了私心；唯有姑姑，对父亲的爱，超越了海枯石烂，超越了天涯海角，超越了世间万物，称得上超越一切世俗的最伟大的爱！”

“小小年纪，观察力如此非凡，不得了啊。”李兰满脸笑靥，“爱情小专家，祝福你，相信你在爱的世界里定会非凡圆满！”

小天懿淡淡的笑着算是对姑姑作出回应，随后又回到自己的思绪中：姑姑、小姨、妈妈三人都深爱着父亲，可父亲呢？他真的高尚吗？……除此之外三人间还真无法就品行排序。冥冥之中，最纯真且最亏欠的是小姨——对此，小天懿定会实现诺言。放心，小姨，我不会让你等很久的。最高尚的自是姑姑，她让我想起屈原的《九歌》中的那句“气如兰兮长不改，心若兰兮终不移”，而姑姑正是那支幽兰。

……

当一阵春风吹过小径，透过窗棂的时候，姑侄二人心神愉悦，就像漫步在小路上，优雅地看原野上的新绿，采撷每一缕暖阳，储存温暖，期待着诗意和远方。当春风催开兰花满园时，她们又犹如安静的坐在小院里，聆听花开的声音，用喜悦的心情，收集花香，温润自己，芬芳着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