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的褶皱》-入伍通知书(9)

影墨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八九年的初春,雨水比往年密了些,绵绵的,大院的围墙头湿的挂起了苔渍。家门前的那排桐油树,好像跟雨水约好了似的开放着。依这势头,今年的桐油准有个好收成了。泡水的桐油花,不染点尘,柔柔的,闻着雅。人活一世,多少东西都散在风里了,这旧年的气味,偏是留在这两个小小的窟窿里。</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日子原是这样过的——饭堂、菜市、家中,三个地方连成一条直直的线。早晨蹬个车去趟菜市,清点完物件后便到饭堂后头的空地上打蜂窝煤。一分钱一个的煤饼,几个年纪相仿的伙伴也在这做着,撒开膀子,煤屑子沾了汗,在脖颈后头结成细细的砂。煤饼在模子里压得结实实的,模子起落的噗噗闷响,也就摞起来像乌黑的城墙。</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这日头走的慢,心里头是空的,像只等着装什么的瓦罐,却又不知道会装进什么物事。兵役检查是两个月前的事了,验身体时带队的陈同志拍了拍我的肩膀,只说“大家伙等通知罢”。这一等,只晓得,那桐油叶子就从青的等到黄了,煤灰也像生了根。</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晌午的阳光懒懒地照着,电话是饭堂老赵喊我去接的。听见陈同志的声音从那头传来,稳稳的:“谢老三,你的入伍通知书到了,下午到武装部来一趟。”话是极平常的,像说“天晴了”一般。我应了声,挂上听筒,站在门口愣了好一阵。阳光把饭堂空地里的晾衣绳照成一道金线,上面挂着浆洗过的面袋子被风鼓起来,像只想要飞走的鸟。</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回到煤场时,伙伴们都停了手里的活计望我。我仍旧蹲回自己的位置,捡起模子,舀满煤浆,用力压下去。那噗的一声,这回听着却不同了。赶菜市的岁月,打煤的岁月,原来都是为着这一刻预备着的。模子里的煤饼渐渐满了,心里头那个空瓦罐,也忽然有了着落。电话里的声音,像着拉纤的号子声,长长的,柔柔的,顺着远处的光飘过来。我知道,我生命里的船,就要往另一处埠头开去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营盘里长大的娃,打小便在号声里长起来的,是浸到骨头里的。及到自己也够着了那身军绿的年纪,事情便来得极自然了。像是河水流到了该拐弯的地方,静静悄悄地就转了过去。</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绿皮车厢里挤满了青黝黝的后生。这次同我一道入伍的是罗家的娃仔,上得车来,谁也不多说话,眼睛却都亮得很,望着窗外。雨脚子斜斜地打在玻璃上,流成一道道小河。山是墨团团地移过去,移过去;林子是青黛色的,一团浓了,一团又淡了。夜里,灯昏昏地亮着,铁轨的声音匀匀的,匀匀的,像是给这许多年轻的心跳打着拍子。</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天麻亮时,车停了。哨子声短促得很,一声追着一声。雨雾还没散,月台上却整整齐齐排着许多军绿色的车。雾是灰青的,车是草绿的,人在中间走着,影子都是淡淡的。报数声起来了,一声,一声,脆生生的,把黎明劈开了一道口子。</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到部队,歇下了,方晓得在沿口村。这地方名字也朴拙,仿佛随口叫下的,却偏偏遇着这样齐整的营房。远远望去,一幢幢房子立得笔正,一排排齐刷刷的。路是水泥铺的,平展展的,太阳照着,泛出一层青灰的光,干干净净的,连片落叶子也寻不见。</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路两旁是树。不知道叫甚么名字,只是绿得透亮。绿着层次——新生的嫩芽子黄绿,老叶子便沉甸甸的碧青。树身子直苗苗的,间隔也匀称,像用尺子量过一般。</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这光景,教我忽然想起我们那老营院来了。老营院的墙被岁月晕开像地图,树也有,只是长得野,枝桠斜斜地探出来。却是自然亲切着的——人住久了,连那点旧光景都成了伴。可眼前这地方,太崭新,太周正,倒叫人有些无端的怯生,却又叫人无端喜欢上。那号子声,同家里那老营院一样的鲜活。</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入营没几日,班长带着我们这群新兵蛋子走进老兵的营房。靠墙一溜排着些个木板床,床与床之间,隔着不多不少恰恰两步的距离,像用尺子比着量过似的。床上铺的是一色的白床单,绷得平展展的,找不出一丝儿皱。床单上头,便叠着那出名的“豆腐块”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这可真真是些豆腐块。四四方方,棱是棱,角是角,边线笔挺得像是刀子裁的,有兵戈的森严气象。被面是草绿的布,洗得有些发了白,那颜色便不显得突兀,倒像江南水田里过了冬的、将将冒出些青意的老秧田,静静的,含着股子韧劲儿。被子的每一道褶痕,都收得紧紧的,利利索索,没有半点拖泥带水。你看着它,便觉得它不是一个软和的卧具,倒像一块经过千锤百炼的青砖,是能砌进城墙里去的。多少个早晨,一双生了老茧的、或许还微微颤着的手,要怎样一遍遍地抚,一遍遍地掐,一遍遍地捏,才能将一团软绵绵的棉絮,收拾成这般岩石似的模样?这里头藏着的,不是手艺,是光阴,是比铁还硬、比丝还绵的习惯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床底下,齐齐地并着两双鞋。一双解放鞋,一双凉鞋,胶底都刷得干干净净,鞋尖一律朝着外,仿佛时刻等着那一声号令,便要自己立正了走出去似的。一张同床高的桌,靠在床头,桌上什么也没有。一顶军帽,端端正正地搁在“豆腐块”正中,那顶顶军徽蓄着稳重的光,也蓄成了一条亮着光的线。</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这屋子是太整齐了,整齐得几乎有些寂寞,有些不近人情。你初进来,是要被这股子肃整的气象慑住的,觉得这里不像个睡觉的地方,倒像一座沉默的、小小的殿堂。但你多看一会儿,从这严整的线条里,便又能看出些别的来。那被子的棱角虽硬,它的布料却是软和的;那摆放的位置虽固定,却因着天长日久的摩挲,桌角、床边,都泛着温润的、属于人的光泽。</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你仿佛能看见,许多年前,也是一群同如今一般年纪的后生,在这里,将青春一寸一寸地,都叠进了这豆腐块的被子里,将脚步一声一声地,都踏进了这地板固定的距离里。岁月流过去,人换了一茬又一茬,这屋子里的气味,这被子上的棱角,却仿佛给时光施了定身法,固执地留了下来。</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外头的世界是喧嚷的,是流动的,这里的每一件东西,却都在自己的位置上生了根,带着一种庄严的、近乎虔诚的秩序美。这美是瘦硬的,没有多少柔媚,却自有一种力量,教你看久了,心里会慢慢地、慢慢地,生出一种极其安稳的敬意来。</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们便也学样。手掌贴上去,那新棉花是有些倔的,虚虚地顶着,不肯服帖。班长带着我们,从被头到被尾,慢慢地、实实地捋过去。你觉着那棉花一寸寸地紧下去,那股虚浮的、张扬的劲儿,便也跟着一寸寸地沉下去,服下去。</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一日里,怕有十几回要同这被子缠斗。铺开来,抹平它,用手指去掐那棱线,掐出一道深痕,再用手掌的侧缘去压,去磨。手臂是酸的了,那一道线却总像是雾气里的山脊,看着有了,手一松,又没了形状。这时班长会用他那磨得光光的搪瓷缸子底,沿着你掐出的线,轻轻地、长长地一刮——一道笔直的、凛凛的线,便像从水底浮出来似的,清清楚楚地显在那里了。他不骂人,只把缸子递给你,让你自己试试。你晓得,线在心里,不在缸子底。</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夜里,将这磨出了棱角的被子盖在身上,竟是不同了。它沉沉地贴着你,你躺在自己的棱角之中,忽然觉得白日里那些东奔西突的念头,那些轻飘飘的热气与慌张,都被这一道道线规整了,收束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日子原是看不见的,总要靠一些实在的东西,才量得出它的曲直。那一条条用汗水与耐性磨出来的线,是横平,是竖直,是规矩的起始。</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教练场的太阳是粘滞的,混着潮气,贴着人的脖颈、脊梁往下淌,汇到腰际,又聚在膝弯,沉甸甸地往下坠。身子骨里那些自在惯了的关节,此刻都被这无声的站立,一一地校直了。衣摆不动,时间久了,倒生出一种奇异的错觉,仿佛脚下的根须正往地底深处扎,而头颅,却被那天上的云,轻轻地向上提着。原先那些晃荡的、飘忽的神气,便在这上提下拽里,悄悄地凝住了,聚拢了,成了神。</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单杠是另一番淘沥。它孤零零地立在沙坑边上,被千百只年轻的手掌磨得发了亮,像一条悬空了的扁担。攥上去,来上几回,火辣辣地疼,皮肉仿佛要黏在那铁上。几日下来,掌心便开出几朵黄茧花,硬硬的,成了身体新长出的铠甲。将身子挂上去,悬在天地之间,全凭一口气,一股劲,晃晃悠悠地,要将那软塌塌的膀子,挣出铁一样的线条。这滋味,好比将一块生铁投进炉里,烧红了,拿出来锤打,再投进去。几番下来,那铁里的杂质便成了火星子,噼啪地溅出来,剩下的,是韧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最难忘是那壕沟。雨后,沟底的泥土吸饱了水,黑油油的,泛着一股子腐叶与蚯蚓的气味。我们扑进去,滚一身泥浆,那冰凉湿滑的土便从领口、袖口钻进来,贴着滚烫的皮肤。泥土的气味混着汗,竟像一剂草药,将肺腑里那些娇贵的、虚浮的气息,都涤荡了一遍。从泥里爬起来,军装沉了,步子却仿佛轻了。回营房的路上,晚霞正烧得旺,将一个个泥猴似的身影,印在干净的水泥地上,竟有了几分山峦的起伏。</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深夜,紧急集合的哨声撕裂了寂静。我们从床上一跃而起,动作快得像是早就等着这一声。打背包,挎水壶,取枪械,一连串的响动密匝匝的,却并不慌张。最后立定在泛着星子的操场上,一个个身姿挺拔,眼神清亮。满天的星斗,亮晶晶的,将这一排排挺拔的影子,安安稳稳地盛在了里头。</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肩章发下来的那日,天晴得一片的蓝。连长一个个给我们别上,他的手很糙,碰到脖子时沉而有力。敬礼的时候,忽然觉得自己的手臂有了分量——不是肉的重量,是别的什么。</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这铁打的营盘,原来也会呼吸的。走的时候,竟也是春天。营房的桂花树爆了芽,嫩黄嫩黄的。还是来时的锣鼓,调子却不同了。这次没有人哭出声,只是眼睛都红着,像染了桃花。车动了,许多手臂举起来,挥着,挥着,渐渐小成林子里的竹叶子,在风里颤颤地摇。</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箱底有个铁盒子,打开来,那枚军徽还在发着光。拿在手心里捂一捂,好像还能捂出部队时的温度,和夜里岗哨那点黄黄的灯光。有时候做梦,还听见那声短促的哨子,在满天的星子里响着,响着。</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把盒子合上,那声“敬礼”在心里响了一下,很轻的,像柳絮落在水面上,一圈涟漪散开去,散开去,终于平静了。只有那颗五角星的颜色,还沉在盒底,沉在日子很深的深处——一个人总会记得来时的路,记得自己是从哪里开始学会挺直腰板的。这就够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守着罢,各人有各人的江河”。记得这是父亲心窝里的话。</p> <p class="ql-block">文字:影墨</p><p class="ql-block">编辑:影墨</p><p class="ql-block">背景:平凡人生</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