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对生耳蕨，时隔49年的重逢

雨心

　　两个月前，福建师大陈炳华老师发来一张对生耳蕨的标本图片，留言说查标本时找到这份采自建宁的植物标本，不知道这一物种目前还有没有存在。我点开图片细看，泛黄的标签显示这是李振宇老师1977年采集的标本，采集地点在“前坳瀑布附近”。“前坳”与“川坳”谐音，特别是建宁本地方言两者发音非常接近，因此判断采集地点在川坳附近。

川坳是高峰村的一个自然村，二十多年前还有村民居住和耕作。2006年闽江源国家级自然保护区成立，高峰村所属的川坳、苦竹坪、朱家坳、龙窟、樱桃岭、坟背、坪岗上等村庄划入保护区，村民全部迁出，农田、林地收归保护区管理。川坳地处保护区核心，附近有两条瀑布，一条崖壁宽绰陡峭，瀑面舒展开阔，称为雌瀑；另一条崖璧较窄，水流奔涌如柱，称为雄瀑。本世纪初雌雄瀑布开发为旅游线路，沿途修建了步道栈桥，原始森林秘境和秀丽的自然风光吸引大量游人观光游览。保护区成立后严格管理，停止游客进入。

雄瀑

雌瀑

　　标本标签上记载的采集地为瀑布附近，海拔900米，对照实地情况，雄瀑海拔恰好与这一数据接近，且川坳到樱桃岭的古道正好从雄瀑旁边经过，这种种线索指向，雄瀑附近极有可能是李振宇老师当年采集标本的地方。为寻找这个被遗忘近半个世纪的珍惜植物，近期两次前往雄瀑考察。10月24日，征得保护区同意，从高峰古道出发，沿二十多年前修建的旅游步道一路观察，到达雄瀑附近，却未发现对生耳蕨踪迹。11月9日，跟闽江源保护区植物资源调查专家同行，从樱桃岭往下走，再次来到雄瀑，尽管一行多人对附近的河谷山涧林下仔细搜寻，仍无功而返。

近半个世纪的时光流转，这一物种会不会灭失了呢？抑或是我们尚未找到它真正的生长秘境？疑惑之际，我们将目光投向了雌瀑。

雌瀑坐落于川坳东南方的深山峡谷之中，源自金铙山白石顶的溪水，汇集了坪岗上与坟背之间的数条山涧，水量渐丰，行至断崖处倾泻而下，气势磅礴，蔚为壮观。现在因为有旅游步道相通，从川坳前往雌瀑极为便捷，但回溯至上世纪七十年代，此处却是人迹罕至的偏僻之地，我们分析李振宇老师当年在缺乏路径的情况下，前往此地采集的可能性极小，且雌瀑海拔与标本标签记载的数据也存在偏差。抱着一线希望，还是决定赴雌瀑一探究竟。

元旦过后，到了小寒节气，进入一年中最冷的季节，连续几天最低气温在零度上下，高山之巅覆盖着皑皑霜雪。这一天我们约了保护区工作人员一同前往雌瀑考察。沿途雾气弥漫，到了坟背，山间水汽凝结成雾凇，漫山竹杆压弯了腰，山风掠过，雪絮纷飞，天地间一片素白清冷，宛若冰雪世界。我们循着步道径直抵瀑布附近，仔细搜寻，果然在一处崖壁间看到几丛蕨类植物，细心观察比对，叶片形态等特征与标本完全吻合，这正是我们苦苦寻觅的对生耳蕨。

1977年10月3日李振宇老师正是在这里发现并采集了对生耳蕨标本，时隔49年，我们循着先辈的足迹而来，再度与这一珍稀植物相遇。这场跨越半个世纪的“重逢”，让我们见证了经过漫长岁月洗礼之后对生耳蕨依然自在生长，也验证了对生耳蕨这一物种在建宁的确切分布，让我们兴奋不已。

　 对生耳蕨生长在瀑布附近一面陡峭而稍向内倾的岩壁上，发达的根须紧紧贴附在粗糙的岩石表面，深深扎入岩石缝隙中汲取养分；根状茎粗短直立，叶片斜垂向下，绿色光滑的羽叶浸透着碧玉般的温润质感。我粗略数了一遍，种群数量不超过20株，对一个物种来说，这个数量实在是太少了。

令人惊叹的是，在闽江源保护区这般优越的自然生态环境中，对生耳蕨偏偏选择安居于这片最贫瘠、最恶劣的角落。这样的生境，极大地限制了它的种群繁衍与数量增长，但也正因为环境条件恶劣，其它植物难以生长，少了其它植物的竞争，给了它充裕的空间和阳光，峡谷阴湿环境和瀑布飘散的水汽给予它生长所需的水分，并免于夏季高温和秋冬干旱的威胁。经历漫长的岁月洗礼，它们依然能在这样狭小逼仄的岩壁间生存下来，展现着顽强的生命力，这是对生耳蕨独特的充满睿智的生存智慧。

午后天空渐渐开朗，几缕阳光穿破云层斜照在崖壁上，遗落斑驳光影。看到眼前鲜活的植株，仿佛看到1977年李振宇老师俯身观察采集标本的身影。这次时隔半个世纪的寻觅，不仅是对一个珍稀物种的追踪，更是一次与先辈的呼应，李振宇老师当年为这一物种留存了珍贵的历史印记，今天我们的探寻让这份印记得以延续，同时也提醒着我们，每一种珍稀物种的存续，都离不开适宜的生态环境，更离不开人类对自然的敬畏与守护。崖壁上的二十株新绿，既是生命的奇迹，亦是大自然的馈赠，值得我们好好珍惜。